秦昊先拿起那卷竹卷。
竹卷入手微凉,片片素白,卷面空白。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看见自己掌心的血还糊在卷面上,没干透。
就在血渗进竹片缝里的那一瞬,一道金光从卷里亮起来。
不烈,不刺眼,像水一样自竹卷中漫出,顺着那一线血上溯:过指节,绕手腕,过小臂,最后轻轻落在他眉心。
一瞬之间,他听见自己周身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多出来的东西,不是声音,也不是文字,是一部功法——以传承之形,落在他的识海之中。
世间传功有三等:下等口传,师父一句一句讲,弟子一句一句记;中等笔授,图录典籍在手,须自己参研;上等刻于器物、认主而入,不待问,不待背,其所载者尽数成理。这卷竹卷所行的,是最上一种——认主而入。
而且,只有他的血能开。
秦昊跪在碑前,把那部功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吞天功》,上卷。
上古兽皇传下的正道功法,分上下两卷,独以魔核、魔兽精魄为修炼根基。世间修士的经脉、丹田道基天生排斥魔物煞气,贸然吞食魔核,狂暴煞气会瞬间冲溃经脉、损毁丹田,爆体而亡——唯有吞天功,能把整枚魔核炼化。
无字竹卷上,原文只寥寥几行——
"核不必破,破则失其半。整核入腹,以身为炉,剥其凶煞,取其本源,淬己之身。"
秦昊把这四句念了三遍。以身为炉——肉身就是鼎炉,魔核整颗吞入腹中,在体内剥掉凶煞,萃取异兽本源,淬炼自身;炼化出的灵力直落丹田、自化修为,不假外功导流。
他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手忽然抖了起来。
不是冷,不是疼——是激动。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一品灵脉。兽属性。引气十不存一。
测灵那天,测灵石上亮起一线黯淡的灰光,满场世家避开他走;老教习摇着头,说这孩子,走不了修行这条路;连他自己都认了——穷人家的孩子,认命认得早。可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句话,从来没敢说出口:凭什么。凭什么他秦昊,就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
可现在,这卷竹卷告诉他:他不需要引气。
别人直吞魔核会爆体,他能炼化。别人要靠修炼功法一点一点攒灵力,他能把魔兽的兽力,整颗整颗地吞进肚子里,变成自己的修为。他这具被判定"与修行无缘"的肉身,天生就装得下这门逆天的功法。
秦昊跪在那里,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咬着牙,想把那股抖压下去,压不住——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他跪在那里,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我能修行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能修行了。"
玄冥宗那两个白纹袖口的子弟,他记着。
赵坤那张画像、满城贴着的"窃贼"文书,他记着。
墙上那只血眼,娘失踪那晚死死盯着他的那只血眼,他更记着。
他从前没有路。现在路有了——一条拿命换来的、只有他能走的路。有了这条路,他就能变强;变强,就能打上玄冥宗问个明白;就能把娘,找回来。他从前不敢想"以后"——穷人家的孩子,想"以后"是奢侈。可今夜,他想了很远很远:修行、报仇、找娘,一样一样,都在前头等着他。
他低着头,眼泪砸在竹卷上,又渗进竹片缝里。他没有擦。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为高兴掉眼泪。
卷上另记着几条铁律——
其一,此功有三样永久之利:破境界;提灵脉等级;极致强化肉身筋骨与气场威压。
其二,吞核之时,须在无人无兽处。魔核本源暴烈,兽念戾气翻涌,气息异样,一望可辨;若又分心防人,又强压外泄,稍差池便是灵力反冲、经脉崩碎。故凡吞核,必先清场。
其三,约十日一枚,不可求快。肉身为器,一边炼化一边压榨潜能,器疲则松;越阶之核更烈,一次至多一枚,其后间隔更久。
其四,品阶对应,缺之则卡。一品、二品,吃三阶之核,量变自破、水到渠成;晋三品,用四阶之核,入三品后,品内也喂四阶;晋四品,用五阶之核,入四品后,品内也喂五阶;晋五品,用六阶之核,入五品后,品内也喂六阶。缺那一枚,便永远卡在原地。上卷最高,只能承受六阶魔核。
其五,此卷止于五品灵脉。再往上,须得下卷——下卷可吞七阶以上魔核,更能吞噬魔兽精魄,滋养识海、壮大神魂。可下卷不在此处,下落不明。
卷末另有一句,不入条目之列,单列一行:
吞兽者,先学会不被人看见。
秦昊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记进骨头里。不被人看见——他太懂这句话了。他这一路,靠的就是不被人看见。
金光慢慢收了回去。竹卷重新变回一卷素白的旧竹片,静静躺在他掌心。
秦昊在碑前跪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这卷竹卷,只有禾氏血脉能开。他娘从小给他的那枚玉佩,那块长得像凤凰又像禾字的玉佩,他娘说不许给别人看的那枚玉佩……他的血,跟这块碑、这卷竹卷,是同一种血。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明白。
最后,他拿起那枚面具。
薄薄一片,入手几乎没有分量。他凑近了看,面具边缘磨出四个极浅的字——千幻伏面。
他往脸上贴去。气息先变了:鼻尖那股散不掉的狼血味淡下去,淡得几乎闻不见;他起身走了两步,脚下踩碎石的声音也像被什么按住了。再一想,他试着在心里描一个不是自己的模样——眉骨、鼻梁、下颌,便随着心意移了半分。
改得了容貌,压得住气息——压不住动静。
他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他不知道这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不顶着"秦昊"这张脸走路了。
“这是好东西。”
他试着按脑子里那条路线坐了一回引气。
什么都没有发生。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引不出来,一颗星点都没亮。他这才想起自己是一品灵脉——那一天,测灵石上亮起的,只是一线黯淡的灰光。他想起满场避开的世家、想起赵坤身上那团赤红的火光——他当时连羡慕都不敢。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垂下头。
他睁开眼,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引不进来,没关系。"他说,"我吞得进去。"
洞外,铁脊山魈豹的脚步声还断断续续地绕着洞口转,爪子一下一下刨着地面——它还在等他。
秦昊靠在石壁上,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它等不到他了。
他出不去——正好,闭关。
他把无字竹卷、千幻伏面一样一样用布裹好,塞进怀里最里层。然后盘膝坐下,在黑暗中把血崩劲的第一层要诀、吞天功上卷的规矩,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过,
秦昊笑了“哈哈哈,天不亡我也!”
第三天夜里,山那头又崩了一回。
秦昊在黑暗里睁开眼,听见洞口那刨地的声音停了——铁脊山魈豹在缝口转了半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终究循着山崩的动静,走了。
洞口空了下来。
秦昊仍然没有急着出去。他回到石室深处,把布包检查了一遍,又把两门传承在心里过了最后一遍,直到他确定,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然后,他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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