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当夜,秦昊回家。
城南的巷子静得出奇。往常这个时辰,桂婶会坐在门口纳凉,摇着蒲扇,跟路过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卖炭的老陈头会推着板车吱呀吱呀地过,车上摞着黑黢黢的木炭,车辙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湿痕;巷口药铺的伙计会隔着门喊一声"禾娘子,药抓好了",声音拖得老长。
可今夜,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桂婶家的灯都是黑的。老陈头的板车不在门口,药铺的窗板也落得严严实实。连檐下那只常趴着的野猫都不见了。
秦昊心里咯噔一下。他加快脚步,走到自家院门口,伸手一推——院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
"娘?"
没人应。屋里黑着,油灯没点。他心头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屋里被翻动过。凳子倒在地上,母亲常年坐着的那把旧藤椅歪在墙边,地上散着几缕线头,像是从衣裳上扯下来的。那只装针线的木匣子翻倒在墙角,几根绣花针滚了一地。墙角的灶台还温着,锅里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
秦昊在屋里一寸一寸地找。
柜门开着,母亲那几件旧衣裳还在,叠得好好的。床上的被褥掀开一角,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那是他娘的活计,她总说,等昊儿把鞋穿破了,新鞋就纳好了。墙角那根旧木杖不见了。灶台边的围裙搭在椅背上,上头还沾着一片干了的菜叶。
秦昊蹲下来,把那只没纳完的鞋底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鞋底上还有娘指尖的温度——不对,是凉的。已经凉透了。
然后,他在屋角的地上,看见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只用血画的眼睛。
血迹已经半干,暗红色的线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却画得极清楚——一只圆睁的眼睛,眼瞳处重重地顿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泪。眼角微微上挑,画得极细,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地上没有字,一个字都没有。
秦昊蹲下去,指尖悬在那只血眼上方,不敢碰。
他认得这笔迹。
娘的手艺。娘画什么都很像,小时候教他画过小鸡、画过小鸭,落笔又稳又准,一笔就是一只活物。这只眼睛,是娘亲手画的。她一定是在被带走之前,蘸着自己手上的血,一笔一笔画下来的——为了让他看见,为了让他记住。
娘画这个干什么?
"抓我的人,是眼睛。"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掠过他脑际。娘不会平白无故画一只眼睛。她画了,就是要告诉他——带走她的人,跟"眼睛"有关。她来不及写字,她不敢写字,她只能画。画一只眼睛,让他去找,让他去查。
秦昊猛地站起来,冲到院门口。巷子还是空的。他朝巷口跑了两步,又停下——他看见赵坤那两个跟班,正隔着半截石墙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胖的那个咧着嘴喊:"哎,那个一品灵脉的!今天在院里凝出星光没有?"
"你娘呢?"瘦的接话,"是不是嫌你没出息,跑了?哈哈哈——"
秦昊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听他们说完。
他没冲上去。他很想冲上去,很想把那个胖子的脸按进泥里。但他知道,他打不过他们——他们是赵家的随从,练过武,随便一个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打。他更知道,赵坤能让他那两个跟班隔墙喊话,就是来看他笑话的。他要是冲上去,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借口。
秦昊转身回了屋。
他把门闩好,蹲回那只血眼前面,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那只眼睛一笔一笔地看进脑子里。眼尾的弧度,眼瞳的位置,最后一笔落下的轻重——他要把它记得清清楚楚,比记《引灵术》的口诀还要清楚。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抓起那只铁拳套,翻墙出去,一口气跑到铁匠铺。铺子已经落了板,可炉膛里还透着红光——铁叔还醒着。
"铁叔!"秦昊拍门,"我娘——我娘不见了!"
门开了一条缝,铁叔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昊满头的汗和发红的眼睛,什么也没问,把他让进屋。炉火映着铁叔黝黑的脸,他听秦昊把话说完,沉默了很久。
"地上画了只眼睛?"铁叔问。
"嗯。"
"你娘画的?"
"是。我认得她的笔迹。"
铁叔又沉默了一会儿,从炉边捡起一根铁条,在手里慢慢转着:"昊儿,你听叔说。你娘这事,不简单。你今晚哪也别去,就在这儿睡。明天一早,你出城,去北边找你舅舅——不,你没有舅舅。"他顿了顿,"你去北边,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先活下去。"
"我不走。"秦昊说,"我娘还——"
"你娘不在城里了。"铁叔打断他,"你留下,就是给那些人递刀。你走了,你娘才有盼头——等她回来,总得有人去找她。"
秦昊没说话。他在铁匠铺里坐到后半夜,看着炉火一明一灭,像那只血眼在他眼前一睁一闭。
天蒙蒙亮的时候,羽浩天摸到了铁匠铺门口。他隔着门缝看见秦昊,一屁股坐下来,压低声音:"昊哥,我昨儿夜里听见动静了——你那屋,有人进去过。我本来想喊,被一个黑影子瞪了一眼,吓得没敢动。"
"几个人?"
"两个?三个?"羽浩天挠头,"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昊哥你说实话,是不是又是那俩孙子?"
秦昊没回答,玄冥宗,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之间,有什么他没想透的联系。
"小浩。"秦昊开口,"你听着。我娘的事,你别往外说,谁问都别说。"
"那还用你说!"羽浩天拍胸脯,"我嘴严着呢。昊哥你打算怎么办?"
"先出城,往北走。"秦昊说,"等我有了本事,再回来。"
羽浩天愣了愣,眼圈忽然红了:"那……那你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秦昊说,"反正是要回来的。我娘还在这儿等我。"
"那你一定得回来!"羽浩天把怀里揣着的一包干饼塞给他,"我娘今早烙的,你路上吃。"
秦昊接过来,没推辞。他拍了拍羽浩天的肩:"行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你替我看着点我家的屋子,等我回来请你吃肉。"
"肉就不必了,你回来就行。"羽浩天吸了吸鼻子,"昊哥,你保重。"
"要救娘,先得自己有力量。"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身,把那扇门锁好,把那只血眼留在屋里。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迈不动步了。晨光从巷口漫进来,照着他攥紧的拳头,和腰上那枚铁护符——"平"字在光里亮了一下,像娘隔着很远,轻轻应了他一声。他抬起脚,踩过门前的积水,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