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九月初一,枫灵城,枫灵院。
这一日,整座城都活过来了。
天刚亮,通往枫灵院的石板路上便挤满了人——穿绸缎的富户公子、戴斗笠的猎户子弟、牵着孩子的手心里直冒汗的爹娘,还有看热闹的闲汉、卖糖人的货郎、举着招牌招揽生意的客栈伙计。枫灵院十年一度开院收徒,全城十五岁的少年郎,无论出身,都要在这一天登台测灵。这是枫灵城最大的事,比年节还热闹。
枫灵院坐落在城北,青砖高墙,飞檐翘角,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两人高,石眼圆睁,俯瞰着广场上乌泱泱的人群。院墙内古木参天,隐约能看见几座殿阁的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门前那条石板路,是枫灵城最宽的一条街,可今早也被挤得水泄不通。
秦昊站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他今天特意换了那件母亲新缝的外衫,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针脚细密——那是娘一夜没睡赶出来的。他摸了摸衣襟里那枚玉佩,又赶紧松开手,装作若无其事。
羽浩天挤到他身边,圆脸上全是兴奋,压低声音:"昊哥,你紧张不?我听人说,测灵台上亮光越足,灵脉品级越高。要是能测出个三品四品,咱以后可就有奔头了!"
秦昊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带一点少年人的坏:"你昊哥我啊,不测出个一品来,就算咱俩白来一趟。"
"呸呸呸!"羽浩天瞪眼,"昊哥你这嘴,能不能说点好的!我昨儿个还梦见咱俩都亮堂堂的,测灵台都要被咱照亮了。"
"梦都是反的。"秦昊说,"你这梦一做,咱俩八成都是灰扑扑的。"
"那也成!"羽浩天一拍胸脯,"灰扑扑的也是咱兄弟俩一块儿灰。到时候咱俩一块儿在外院,一块儿练引灵术,谁也别嫌弃谁。"
秦昊没再接话。他抬眼望向广场尽头的高台。台上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青灰色巨石——测灵石,通体无纹,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宝光,像一块沉睡的活物。台下人头攒动,世家管事、宗门长老、城主府的差役,乌压压站了一片,还有人搬着椅子、打着伞,像看大戏一样。
时辰到,院门大开,鼓声三响。
枫灵院大典,先由院长登台开讲。院长是个清癯老者,白须及胸,一身玄色长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手里拄一根乌木杖。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稳当,像是脚下踩着整座山的根基。他说话声音不高,却让满场几千人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耳朵里。
他讲武道十境:"凡骨、锻体、武灵境、武动境、结丹境、元婴境、地至尊、天至尊、人皇、圣——十境十重天,一步一登天。凡骨,是天地间最寻常的筋骨,十境之前,人人都是凡骨;锻体,以气血淬体,筋骨如铁;武灵境,凝星光、灵力入体,才算真正踏上武道。"
"再往上,武动境,星云成朵,灵力如潮;结丹境,云碎聚丹,一颗金丹镇丹田;元婴境,丹碎婴成,脱胎换骨;地至尊、天至尊、人皇、圣——那是常人穷尽一生也望不见的层级,每一层,都是一方天地的重量。"
他讲灵脉九品:"一品最劣,九品最高。一至三品为下品,四至六品为中品,七至九品为上品。品由天定,测灵石精测,记入籍册,一生不可更改。灵脉只代表天赋——它决定你修炼的速度,与境界的上限。元婴须四品,地至尊五品,天至尊七品,人皇八品。品级越高,路越宽;品级越低,路越窄。可路窄,未必走不到头。"
"你们记住——"院长顿了顿,"灵脉是天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天给得窄,你就把路走宽。天给得宽,你也别糟蹋了它。"
他讲属性生克:"天地灵力分五行——金、木、水、火、土。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行相生相克,是天下功法的根本。至于风、雷、兽、暗四属——那是天地异数,不入五行,与五行不克,彼此也不克。异数异数,异于常理之数,能测得出来,却测不出高低,全看造化。"
"测灵,测的不是谁强谁弱。"院长最后说,"测的是天地给了你哪条路。路有宽窄,但走到头的人,才是赢家。"
秦昊在台下听着,把每一句都记在心里。他记性好,娘教过他认字,读得了书、看得了告示、算得清账;一篇文章听三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落进脑子。他把十境的顺序、九品的划分、五行生克的口诀,在心里默背了一遍,一个字都不差。他又把"异数"两个字念了两遍——兽属性,是异数,不入五行。他不知道这对他是好是坏,只觉得这三个字从院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测灵开始了。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上台,把手按在石面上。测灵石泛起各色的光——青的、黄的、赤的、白的,有的亮,有的暗。
先上去的是个猎户家的少年,粗布短衣,手上全是茧。他把手按上去,测灵石泛起一层青色的光,执事喊了一声:"木属性,二品。"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几个世家管事互相看了看,没动——二品,还不够格让他们争。
又一个少年上去,测出火属性、二品半,台下热闹了些,有人开始往前挤。
"土属性,三品!"一个穿锦袍的少年测完,台下轰的一声,好几个管事当场站起来,围拢过去,争着递拜帖、许功法。那少年被围在中间,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惊又喜。
秦昊站在台下,看着那些被围拢的少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人群后排——母亲拄着旧木杖站着,远远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平静,像她每天晚上坐在灯下看他时那样。
轮到赵坤的时候,满场静了一瞬。
赵坤是枫灵城城主赵擎的独子,赵家嫡出,平日出行仆从成群,谁都知道这位公子哥金贵。他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眉目俊朗,下巴微微抬着,一步步走上台,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院踱步。他走到测灵石前,先不伸手,环视了一圈台下,嘴角噙着一点矜持的笑,然后才把手按上去。
测灵石猛地亮了。
一团炽烈的赤红火光从石面上腾起,冲天五尺,映得半座广场都红了。那光芒像烧着的绸缎,猎猎翻卷,连台下几面旗都被热浪吹得鼓起来。台下先是寂静,接着轰然炸开——
"四品!火属性!"
"赵家公子,四品火!这资质,整个枫灵城百年也出不来一个!"
"四品灵脉,那可是奔着元婴去的苗子!"
"城主府这是要再出一位天骄啊!"
满场喝彩声浪此起彼伏,连台上几个长老都微微颔首。赵坤收回手,负手而立,火光映着他含笑的脸。几个世家管事已经快步迎上去,争着递出拜帖,他一一接过,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台下某个方向——嘴角那点笑,像是满意,又像是轻慢。
赵坤的火光还没散尽,又一个少年上了台——是羽浩天。
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圆脸上全是汗,回头看了台下的秦昊一眼。秦昊冲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上测灵石。
测灵石猛地亮了。
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比赵坤的火光还要高出一截,澄澈得像一汪青天倒扣在台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满场旗帜猎猎作响。台上那少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台下先是寂静,接着比刚才更响地炸开——
"四品!风属性!"
"又是一个四品!今年枫灵城是怎么了!"
"风属性是异数,不入五行,与五行不克、彼此也不克——这苗子,抢都抢不到!"
世家管事们一窝蜂地涌上去,把羽浩天围在中间,递拜帖的、许丹药的、说要收他做亲传弟子的,七嘴八舌,乱成一团。羽浩天被挤得东倒西歪,一个劲儿地喊:"别挤别挤,我衣裳要扯烂了!"
秦昊在台下看着,嘴角勾起一点笑——他这发小,走了大运了。
轮到秦昊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石面冰凉,他掌心微微出汗。他回头望了一眼——人群后排,母亲拄着旧木杖站着,远远地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平静。
秦昊把手按上去。
测灵石泛起一层黯淡的灰光。
那灰光薄得像层雾气,在赤红火光留下的余温里,几乎看不真切。旁边记录的执事皱了皱眉,让他换了只手,又测了一遍。
还是灰光。
"一品灵脉——"执事的声音平板无波,"兽属性。"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兽属性?那是什么东西?"
"一品灵脉?我听人说,一品灵脉者引气十不存一,一辈子连颗星光都凝不出来!"
"得,又一个泥腿子。测灵台上走一圈,白看个热闹。"
"你们瞧他那身衣裳,灰扑扑的,一看就是城南的穷鬼。"
"兽属性兽属性,听着就跟畜生沾边,哈哈哈——"
秦昊站在台上,听着那些笑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收回手,慢慢地走下台,从人群缝隙里往外走。三品四品的少年被世家围拢,许诺功法、丹药、月例灵石;一品的少年垂着头,三三两两地散开,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他回到母亲身边。
禾婉汐没问测出几品。她只抬手,替秦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说了一句:"平安就好。"
秦昊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那哄笑,没有说那灰光,也没有说"兽属性"三个字在别人嘴里有多轻贱。他只是跟在母亲身后,慢慢地往回走。
羽浩天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里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秦昊,圆脸上又是汗又是红:"昊哥!你别听那些人瞎说!他们懂个屁——"
"我没事。"秦昊说,"倒是你,四品风,够亮堂的。"
"我、我哪知道是四品啊!"羽浩天挠挠头,一脸心有余悸,"我就是把手往上一按,那石头就亮了,差点把我魂都吸进去。那些管事跟疯了似的,追着我喊收徒,我裤腰带都快被扯断了!"
秦昊笑了一下:"四品是中品灵脉,奔着元婴去的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那又怎样!"羽浩天一瞪眼,"咱俩还是兄弟。明儿那个什么专人一对一,我去瞅一眼,要是不对味,我还溜回来找你。谁也别嫌弃谁。"
秦昊点点头,没再多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铁匠铺抡了五年大锤的手。
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测灵石的光芒,映在一张张或狂喜或艳羡的脸上。
测灵,测的是天地给了你哪条路。
路有宽窄。秦昊想,宽路走的人多,挤;窄路走的人少,难。
可他偏要走走看。
娘还在等他回家。他没资格认命。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