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蚨子逃回血蚨谷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位金丹一层的使者跪在阴罗殿上,把祖师堂里的二十八字、那具锈迹斑斑的傀儡、那股扫不透的威压,一样一样说给谷主听。说到"岳"字那一笔的苍古气韵时,他的声音还在抖。
"谷主,属下站在那殿里,就像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见黑。"
阴罗殿上坐着一个枯瘦如竹的黑袍老者。血蚨谷谷主,金丹巅峰。他听完久久不语,手指在扶椅上一下一下地敲。
殿中另立着七道身影,金丹长老,个个气息阴沉。
打破沉默的是二长老赤髯,满脸赤红虬髯的壮汉,声若洪钟:
"放屁!一具破傀儡就把你吓成这副熊样?字迹苍古?傀儡如山?青蚨子,你领的是探查的差,不是捧场的差!依我看,分明是青岳宗眼看限期将至,不知从哪儿淘换了些古物残阵,装神弄鬼!"
"二长老若不信,"青蚨子伏地冷笑,"亲自去试试那傀儡的斤两便是。"
"试就试!"赤髯转向谷主抱拳,"谷主,属下请战!三日后亲赴青岳宗,当着满山的面拆了那具傀儡,砸了那块照壁!若真有高人,叫他出来一战!若没有人,"他狞笑,"三个月太长了,三日之后,血洗青岳宗!"
殿中议论纷纷。有长老低声附和,也有长老偷瞟谷主脸色。血蚨谷立谷百年,抢过的宗门两只手数不过来,靠的是一个稳字:打得过的往死里打,打不过的绕着走。眼下这一单,偏偏卡在中间。
最怕的就是中间。
三长老白面无须,声音阴柔:"二哥且慢。宁可信其有。若真有元婴高人,血蚨谷百年基业,要为一部功法陪葬?"
"三弟怕事!"
"二哥贪功!"
"够了。"
谷主抬手,殿中骤静。黑袍老者道:"赤髯,你去。战书下给青岳宗:三日后,你在断云崖挑战那位藏拙前辈。他若出战,你试探他的斤两。他若不出战,"枯瘦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冷意,嘴角下压,"那便是假的。三日后的黄昏,青岳宗满门上路。"
"谷主英明!"赤髯大喜。
青蚨子伏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他想起夜探时傀儡心口那点幽光。那东西到底是稻草人还是真佛,三日后见分晓。
战书是当天夜里钉上青岳宗山门的。
丈长的黑木牌,通体血字,落款"血蚨谷二长老赤髯"。木牌钉进山门石碑三寸,金丹后期的劲力透牌而出,隔十丈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煞气。
全宗炸了,比通牒那次炸得更彻底。通牒还有三个月,战书只有三天。
岳千重连夜召集大会,祖师殿前灯火通明,人人面如死灰。
"那位前辈,会不会出战?"有弟子颤声问。
没人答得上来。那位藏拙前辈是谁、在哪、是不是真有其人,全宗没一个人知道。岳千重望着照壁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比弟子多知道一点点:那字他看了七天,越看越心惊。有些气韵,装不出来。可心惊归心惊,三日后崖上有没有人应战,老天爷才知道。
散场时,孙德海挤到沈不欠身边,脸白如纸:"小沈,那位前辈,是真人还是祖师爷显灵?"
"孙叔,不管真人还是显灵,能打赢的就是好前辈。"
"打不赢呢?"
"打不赢,"沈不欠望着山门口那块血字木牌,"那就该跑的时候跑,别学那位被拖回来的师兄。"
孙德海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
人群里,宁采荷站在药庐弟子堆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病秧子身上。那目光里有一个问题:你的稻草人,敢不敢上断云崖?
回柴房,闩门,坐下。
识海里算盘响了一声:
【血蚨谷二长老赤髯,金丹后期。战书已下,三日之约,断云崖。】
【掌柜提示:傀儡核心封存三击,元婴级。击发需近身引动,且一经击发,不可控。】
【建议:让他先出手。傀儡挨打,核心自启,三击还完,自毁成灰。届时死无对证,说不清,道不明,才是最好。】
沈不欠盯着"不可控"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可控的意思是,傀儡一旦启动,三击打谁、打多重、会不会伤及无辜,都不归他管。不是他指使的攻击,是一段死了几百年的元婴残念,在替自己打完最后一场架。
也好。正因为不可控,才更像真的。处处精妙、点到为止,反倒露了活人的算计。
他推门走向后山药庐。宁采荷还没睡,像在等他。
"借你的地火一用。"
"做什么?"
"炼傀儡。"
她盯了他三息,侧身让开:"炼坏了别哭。"
地火室里,丈高的旧傀儡静静立着。沈不欠把两块旧玉嵌进傀儡肩背凹槽,另一块捏碎,药粉混着玉屑,以龟息诀压着劲,一点一点抹进心口的封印纹路。
这是顾守拙教的路数,玉碎释灵,形似高人传功。他照着做,做给三日后断云崖上所有人看。
玉屑入纹,傀儡周身那层"壳"厚了一分。
接下来是磨人的问题:怎么把这一丈高的铁疙瘩弄上断云崖?
自己扛不动,雇人嘴碎。最后还是苟道的老办法:拆。
傀儡躯干机括虽废,关节还活着。他花三夜,把傀儡拆成六件,每晚背两件,走扫地三年踩出来的樵径,绕开魔门布在山道上的明暗哨,一趟趟运上断云崖后山,再一件件拼回去,凭那点积劲硬扛上崖顶的老青石。
魔门的眼线都盯着下山的出路,谁盯自家山门后头一座荒崖?
摆成盘膝打坐的模样时,天蒙蒙亮了。他蹲在傀儡旁边,掏出帕子把浮尘掸净,又在它膝盖上抹了两道新鲜的青苔痕。
做戏做全套。坐了几百年的前辈化身,膝上没有青苔,像话吗?
最后检查一遍:面朝东方云海,垂首,结印,心口封印正对日出方向。辰时雾最盛,它坐在雾里,谁也看不出新旧。
做完,他退到崖下藏好,抹了把汗。
这一个月,赊寿元、撞铁壁、查宗志、刻照壁、拆傀儡,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的精细活。他不觉得累。苟道的快活就在这儿:别人赌命赌运气,他赌命,赌的是自己提前算好的每一步。
"对不住了,前辈。"他对着崖顶的方向拱了拱手,"您死了几百年,还得替一个小辈打一架。"
没人应声。
只有那道封印纹路在玉屑浸润下,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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