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东厢的灶间就亮了灯。
青黛引了火,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回头看自家姑娘挽着袖子站在案板前,一时没说出话来。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蒸糕。”沈令仪把糯米粉过了一遍筛,细细的粉簌簌落进盆里,“给祖母蒸的。”
青黛更不明白了:“老太君那里什么点心没有,何劳姑娘亲自动手?”
“那些都不是我蒸的。”
她说着,从柜里抱出一只小坛。坛口封着蜡,揭开,一股桂花香扑出来——去年秋天渍的糖桂花,一层花一层糖,封得严严实实。她娘教的方子,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渍一坛,腌过了冬春,到了夏秋还有得用。
“这坛子……”青黛认出来了,“夫人那会儿,每年都渍。”
“嗯。”
沈令仪不再说话。她舀了糖桂花,和进粉里,又添了蜜,慢慢地揉。水烧开了,她才上笼。娘说,蒸糕急不得,水不开就上笼,糕发得死,不好吃。
灶间里水汽蒸腾。她守着笼,一句话不说。青黛站在门边,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姑娘瘦了些,也静了些——像是那场笄礼过去,一夜之间,人就沉下来了。
“姑娘。”青黛轻声,“您想夫人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过了半晌,她说:“想。”
“那……奴婢去给夫人上炷香?”
“不必。”她说,“娘教的东西还在,人就在。”
笼盖揭开,热气扑了满脸。白生生的糕,上头点着金黄的桂花,颤巍巍的,像是活的。她端下笼,等糕凉了,切成一寸见方的块,码进白瓷碟里,码得整整齐齐。
“走吧。”她端起碟子,“去正房。”
晨省的时候,正房刚摆上早膳。
老太君坐在炕上,面前一张小炕桌,摆着粥、小菜,一碟椒盐酥饼。她只喝了半碗粥,筷子就没再动过。王氏坐在下首,正低声说着什么,老太君听着,不搭话。沈令薇坐在王氏身后,低着头,安安静静。
沈令仪进来,先请了安,然后把碟子捧上去。
“祖母,孙女一早蒸了桂花糕,您尝尝。”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慢,从上看到下,又落回碟子上。白瓷碟里,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点着金桂,还冒着一点热气。
老太君没有接话。她拿起碟边的箸,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屋里静下来。王氏停住了话头,看着老太君。沈令薇也抬起头来。
老太君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第二块吃到一半,她的箸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沈令仪,看了很久。
“你娘死那年,你才九岁。”老太君说,“你还记得什么?”
沈令仪站在炕前,垂着手,答得不快不慢:
“记得她教我下棋。”
“下棋?”
“嗯。”她说,“让三路。”
老太君手里的箸,停在半空。
“让三路?”老太君又问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掂这三个字的分量,“她教你让三路?”
沈令仪眼前,忽然浮起一个冬夜。
——六岁那年,冬天冷得早。窗外落了雪,窗纸上一层白。娘裹着那件灰鼠皮的大氅,坐在炕沿上,把棋盘在炕桌上摆开。她挨着娘坐,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
娘让她三子。她赢了开局,输得很快。
“娘,你让我。”
“让三路不是输。”娘把一颗白子夹在指间,指给她看,“你看,他的脚,伸过来了。”
她低头看棋盘。黑子吃了她好几颗,正得意地往前压。可压得太深,脚跟处空了一大块。
“他伸脚,是想绊你的。”娘说,“你让出去的三路,是叫他以为占了便宜。他一旦以为自己赢了,就会把脚伸过来。”
六岁的她似懂非懂,只点头。
娘笑了,把大氅拢紧了些,把她裹进怀里:“睡吧。明儿娘教你认谱。”
窗外雪落无声。
她记得娘怀里很暖。
“……娘是这么说的。”沈令仪的声音收回来,平平静静,“孙女记住了。”
老太君没有应声。她看着沈令仪,像是要从这张十五岁的脸上,看出那个九岁的孩子,又像是要看出另一个人。半晌,她把箸放下了。
“你娘这个人,”老太君慢慢地说,“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可她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孙女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娘让三路,不是不会赢。”沈令仪说,“是赢的时候还没到。”
老太君又不说话了。王氏在旁,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她张了张嘴,想接话,老太君已经先开了口,却不是对她:
“你今儿来,不光是为送糕吧?”
沈令仪跪下去,跪得端端正正:
“祖母明鉴。孙女及笄了,想讨两样东西。”
“说。”
“一样,是小厨房。”她说,“孙女想学着给祖母蒸糕、炖汤。孙女的院里,吃食也想自己经手。”
“小厨房?”老太君看着她,“你娘在的时候,小厨房就是她管着的。油盐柴米,账目进出,都是她一个人经手。”
“孙女知道。娘管过的地方,孙女想接着管。”
老太君没有立刻应。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说:“应了。”
王氏忙插话:“老太君,仪儿还小。厨房里油盐酱醋、账目进出,都是磨人的事。她及笄了,该学着管中馈,小厨房这种粗使活计,还是——”
“她娘管小厨房那年,”老太君打断她,“比她还小一岁。”
王氏的话噎在嗓子里,半天,挤出两个字:“……是。”
“第二样。”沈令仪说,“是西角那个花圃。”
“花圃?”老太君问,“你要花圃做什么?”
“种花。”
“种什么花?”
“西府海棠。”她说,“我娘种过的那种。”
屋里又静了。
王氏这回没忍住:“老太君,那花圃荒了好几年了,前年老爷还说要填平了——”
“一个花圃,”老太君说,“丫头要种花,给她。”
“儿媳是怕……海棠娇贵,养不活,白费了仪儿的心。”
“养不养得活,是丫头的事。”老太君淡淡道,“你少操那份心。”
王氏的脸,白了红,红了白。她还要说什么,老太君已经转向沈令仪:
“海棠在你娘屋里那几年,开得最好。后来挪走了,就再没开过。”老太君顿了顿,“你若要种,就种回你东厢去。别种在花圃里了。”
沈令仪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祖母是说,海棠不必种在花圃,直接迁回东厢。那花圃,是祖母给她的由头,也是给她的场子。
“谢祖母。”
“谢什么。”老太君说,“你娘的骨头,你替她长直了。这府里,该是你的,早晚都是你的。”
王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她坐不住,起身告退。沈令薇跟着站起来,低着头,路过沈令仪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又快步走了。
屋里只剩祖孙两个。
老太君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冤孽。你娘一肚子话,一句不说。你倒好,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孙女不敢。”
“不敢?”老太君哼了一声,“你连那碗汤都敢喝,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令仪没有答话。
老太君也没有再问。她摆了摆手:“去吧。小厨房明儿给你腾出来。花圃的事,我叫人去办。”
沈令仪磕了个头,退出去。
走到门口,她听见老太君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碟糕,蒸得像你娘。”
她没有回头。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又稳稳地迈了出去。
回东厢的路上,青黛小跑着跟上来,低声问:“姑娘,小厨房的事……太太那边,会不会说什么?”
“她说她的。”沈令仪说,“祖母应了,就是定局。”
“那花圃……”
“海棠的事,不急。先把小厨房拿到手。”她说着,脚步放慢了些,“青黛,许大夫那边,有信儿了么?”
“奴婢昨儿夜里跟张婆子说好了。”青黛压着声,“许大夫说,今日午后,走角门进来。”
“嗯。”
午后,日头偏西。
青黛从角门引进来一位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背微驼,挎着一只旧药箱,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进了东厢,他放下药箱,先看了沈令仪一眼,躬身行了个礼。
“老大夫不必多礼。”沈令仪让座,“劳动您跑这一趟。”
“不劳动。”许大夫坐下,从箱里取出脉枕,“姑娘伸手。”
沈令仪把手腕搭上去。许大夫三指搭脉,闭目,半晌,又换了一只手。
屋里很静。青黛守在门边,屏着气。
许大夫收回手,捋了捋须,半晌没有说话。沈令仪也不催,等着。
“姑娘这几日,”许大夫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可觉得胃脘胀满,恶心欲呕?”
“昨儿夜里,吐了。”
“吐了,倒是干净。”许大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夫直说了罢——姑娘这毒,积了不止一年了。”
青黛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住。
沈令仪没有动。她问:“几年?”
“脉象太沉,年头不敢妄断。”许大夫说,“只敢说,不是一日之功。像是日日添一点,添了有些年了。”
“能解么?”
“能。”许大夫说,“姑娘年轻,底子还在。先清后养,三五年,能拔干净。要紧的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下毒的手,得先停了。”
“会停的。”
许大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低头开方子,笔走得很慢,写完,又看了一遍,才递过来。沈令仪接过,没有看,先问:
“老大夫,您可还记得,我小时候,我娘带我来坐过诊?”
许大夫笔一顿,抬起头,仔细打量她。半晌,他“啊”了一声:“是……是沈家的大姑娘。姑娘小时候怕苦,不肯喝药,夫人哄了许久,说喝了药,给姑娘买糖葫芦。”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记得那串糖葫芦。她记得娘牵着她,从济世堂出来,穿过两条街,在街角买的。糖葫芦很甜,糖壳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她记得娘笑着说:“喝了药,才有糖吃。你娘说话算话。”
“夫人那回,也请老夫把了一回平安脉。”许大夫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下去,“老夫记得……夫人的脉,也是虚的。虚得厉害。老夫当时提了一句,府上回话说,是产后落下的病根。老夫便没有再多问。”
沈令仪的指尖,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老大夫。”她开口,声音很稳,“我娘那回,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么?”
许大夫想了想:“姑娘那时候,约莫……五六岁罢。”
五六岁。她娘走的时候,她才九岁。她娘脉象虚得厉害,是那时候就开始了。
“今日之事——”她看着他。
“老夫行医四十载。”许大夫把方子压在她手边,站起来,拎起药箱,“今日只给大姑娘看了一回风寒。什么也没诊出来。”
“青黛,给老大夫封双倍的诊金。”
“是。”
青黛送许大夫出去。屋里静下来。
沈令仪坐在窗前,碟里还剩两块桂花糕。她拿起一块,慢慢吃了。甜的。
许大夫说,这毒,积了不止一年。
她娘走那年,她才九岁。毒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娘在的时候,还是娘走了之后?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深想。深想下去,她怕自己今夜又睡不着。
她把最后一块糕也吃了,一点没剩。
青黛回来,见她坐着,低声问:“姑娘,方子上的药,奴婢去抓?”
“先不抓。”她说,“你先把方子收好。”
“……是。”
“青黛。”她叫住她,“小厨房,明儿起归我管了。往后我吃的喝的,你都记着——哪来的,经谁的手,一样一样,记清楚。”
青黛应了,把方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里。
沈令仪一个人坐着,把那方云鹤帕从衣襟里摸出来,摊在膝上,一寸一寸,抚平了。
帕上的鹤,单脚立着,颈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
娘绣的。娘教她蒸糕,娘教她下棋,娘教她让三路。
娘没教她怎么把让出去的,再要回来。
她自己会。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