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夜蓄杀,密令斩芳华
长寿二年,入秋深透,日子一天比一天凉,神都洛阳的皇城,也跟着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死气。
时序步入深秋,洛水两岸的草木早已褪去盛夏浓绿,路边的梧桐、古槐,叶片被霜气染成枯黄,风一吹便大片大片飘落。往日里神都南市、北市喧嚣热闹,车马往来不绝,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可这几日,连坊间百姓都隐隐觉得氛围压抑,空气中仿佛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意。这股寒凉并非单单来自秋风,而是自皇宫大内之中,缓缓漫溢出来,沉沉压在整座洛阳城的上空。皇宫三丈高墙隔绝了市井烟火,墙内的风云诡谲,外人无从窥探,唯有身在宫闱之中的人,方能感知那暗流涌动的凶险。寻常百姓只知道宫中近日似有风波,却万万想不到,今夜深宫之中,即将酝酿一场不见刀光却夺人性命的惨剧。宫墙之内的人命,有时候轻如尘埃,一句谗言,一道密旨,便能轻易断送金枝玉叶。
这天黄昏,太阳落得古怪。红彤彤的落日悬在西天,宛若淌落的鲜血,将整片天际浸染成浓烈赤红。一层层云霞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满目灼红,看着绚烂夺目,内里却裹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仿佛上苍提前为这座巍峨皇城,铺就一场即将降临的血色劫难。
漫天红云沉沉压覆高耸宫檐,将整座皇城严严实实地笼在下方。四下静得离谱,不闻风声、不闻人语,就连宫苑里素来啼鸣的雀鸟也销声匿迹,天地之间只剩苍凉萧瑟的死寂。往日黄昏时分,宫苑之中本该有内侍手持竹帚清扫落叶,宫女提着羊角灯盏往来奔走,远处还会传来巡防禁军低沉的脚步声与梆子声响。可今日,偌大宫城像是被按下了无声的禁制,各处值守之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动静,连说话都压着嗓音,不敢高声言语,仿佛生怕惊扰了天边这一片不祥红云。值守禁军两两对望,心底隐隐不安,却无人敢擅自议论天象,宫中规矩森严,妄议灾异便是重罪。
熟知宫闱天象的老人一眼便能察觉,这黄昏异象暗藏征兆。宫中掌管星象的太史局官吏,傍晚远远望见这片漫天赤云,皆是心头一紧,笔尖悬在简牍之上久久落不下去,却无人敢私下议论半句。帝王最忌讳灾异流言,若是妄自揣测天象、私传谶语,便是大祸临头。他们只能将心中疑虑压下,默默躬身退在衙署之内,不敢向外吐露分毫,只将这诡异黄昏,悄悄记在秘档之中,永不可外传。待到最后一缕残阳沉坠群山,夜幕彻底笼罩大地之时,武则天便要颁下一道寒彻骨髓、震动朝野、扭转后宫众人命途的狠厉密旨。这道诏令,日后会载入青史,令后世无数读史之人,为之唏嘘胆寒。
未过多久,落日缓缓沉落西山,天边赤红云霞缓缓褪去艳色,一点点转为灰蒙暗沉。厚重夜幕铺天盖地倾泻而下,顷刻裹住整座洛阳宫城。
深宫大院万籁俱寂,静得令人心底发寒。唯有秋夜冷风穿梭于层层廊檐之间,吹动梁柱窗棂簌簌轻响,平添无尽寒凉肃杀之气。谁也不曾料到,这一眼看去安宁无波的秋宵,暗影之内早已暗藏利刃,布下绝杀之局。
武则天常住的寝殿院落,名为迎仙院,院内遍植古柏,常年浓荫蔽日,即便白日里,也比别处院落更显幽冷。古柏枝干虬曲,树皮苍老皲裂,经年的落叶积在树根,踩上去绵软无声。此刻夜色浓稠如墨,灯火疏疏落落,只在主廊两端点了两盏羊角宫灯,微光摇曳,映得柏影在地面扭曲晃动,全然没有往日帝王居所的堂皇热闹。庭院之中静静伫立两道玄衣人影,身姿挺拔,气息内敛,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皆是深藏宫闱之中,久经磨砺的顶尖死士。
二人并非寻常殿内宿卫,乃是大内专属暗卫,是武则天亲手养在暗处的心腹。这一批暗卫,自年少之时便被遴选入宫,隔绝所有外界亲缘,斩断与故土家人的一切联系,日复一日接受严苛的搏杀、潜行、隐匿训练。自孩童起便练习闭气、攀墙、无声奔袭,不知熬过多少皮肉苦楚,见过多少生死考验。训练之中,败者往往无声消失,能留下来的,皆是万里挑一的狠人。个个武艺卓绝,身手冠绝深宫,平日隐匿不出,不掺和宫内大小琐事,常年蛰伏在宫墙暗影之中,唯武皇一人号令是从。
他们不承担寻常巡守护驾的差事,专司处理宫禁之内那些不可外传的秘事、难见天光的脏差、不留活口的绝杀任务。但凡交由他们出手的差事,准则便是不留活口、抹去所有痕迹。事情了结之后,但凡有半点线索遗留,连同执行任务之人,也难逃一死。这份严苛铁律,刻在每一名大内暗卫骨血之中,不敢有半分懈怠。普通禁军将士、大内侍卫,在他们面前难以抗衡,实力相差甚远。禁军负责明面上的宫城防卫,守卫宫门、巡行御道,做的是摆在日光之下的差事;而暗卫,永远藏在阴影里,世人大多只听闻传闻,极少有人亲眼见到他们真身。宫中多数内侍宫女,活一辈子,都无缘得见大内暗卫的模样。
此夜二人身着贴身玄色劲装,束腰紧收,装束利落,无半分多余纹饰,整个人隐在重重暗影之内。一身凛冽杀势尽数强行敛藏,周身气息沉静如同顽石,静立院中之时,几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常人肉眼极难察觉踪迹,隐匿潜行的本领已然登峰造极。
武则天独自立在廊下,一身深紫常服,衣料绣着暗纹宝相花,晚风拂动衣摆,周身气质全然改换。往日间偶尔流露的温厚、体恤与慈爱尽数消散,眉眼冷硬,面色沉凝骇人。此刻的她,不再是偶有体恤下臣宫人的君主,而是手握天下生杀、铁石心肠、杀伐由己的帝王。
她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两名暗卫,没有开口言语,只轻轻抬手示意。
这简单一个手势,含义清晰明了:展露身手,演练一番,让朕亲眼看一看你们的能耐。
左侧那名暗卫身形瘦高,眉眼锋锐,轮廓如同刀削斧凿,周身裹挟着冷硬利落的气场。得圣示意,当即上前半步,躬身拱手领命,姿态恭谨,却不见半分怯懦。
只见他深纳一口气,凝神聚气,足尖轻点地面,身躯骤然腾空而起,身形轻盈如同落叶、掠燕,速度快到只余下一道黑影。转瞬之间,径直掠上寝宫高耸的屋檐,落足之际悄无声息,身形稳稳扎根檐角,不见分毫晃动,轻功根基扎实得令人心惊。迎仙院主殿的檐角离地足有三丈有余,青瓦被秋露浸润,湿滑难立,寻常人站立其上都极易打滑,他落脚却稳如生根,脚尖只浅浅扣住瓦缝。
短暂停顿,他再度纵身腾跃,凌空轻盈翻转,飘然落回庭院。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落地之后气息平稳,不喘不晃,衣衫整齐不乱,躬身沉声回话:“奴才献丑。”
武则天静静看完全程,神色平淡,不褒不贬,只是微微颔首,喜怒不形于色。而后眸光一转,落向右侧身形壮实的另一名暗卫。
这名壮实的内侍模样的暗卫立刻拱手领命,不敢有片刻拖沓。气沉丹田,凝神聚力,猛然发力纵身,身躯笔直拔地而起,凌空翻转腾挪,一招鹞子翻身,稳稳落至高檐之上。
相较方才瘦高暗卫,他起跳高度、凌空跨度、出手力道更胜一筹,身手凌厉霸道,技艺炉火纯青,观感极具冲击,落地却稳若山岳。他的优势不在轻巧,而在力量,若是近身缠斗,可凭一身蛮力制住成年人,负重携人,远比瘦高同伴更占优势。
稍作驻足,他毫不犹豫纵身俯冲,自数丈高的屋檐凌空而下,身形迅疾如闪电、劲疾如长风,落地一刻依旧悄无声息,双脚牢牢钉在地面,身姿挺拔沉稳,气度远非普通武者可比。
一旁侍立的韦团儿,自始至终目不转睛,紧盯二人整套动作,看得心神震颤,心底又惊又惧,满是敬畏。
她入宫多年,见过的侍卫高手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神鬼莫测的本领。往日宫里演武,禁军将士比武,呼喝震天,刀枪碰撞之声响彻校场,一切都摆在明处。可眼前这两名暗卫,不动之时如同木桩,一旦出手,无声无息,一击便定生死,这般轻功、这般隐匿搏杀的手段,早已超出常人所能想象,果真不愧是武皇亲手栽培的大内暗卫,一招一式皆是用于索命的杀伐功夫。韦团儿静静站在灯影侧边,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心中暗自盘算,有这样的人手出手,刘、窦二人今夜断无生还的可能。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怨怼,一点点翻涌上来,可她不敢流露半分,依旧维持着低眉温顺的模样,垂着眼帘,不敢让女皇窥见她心底翻涌的快意。
就在韦团儿心神激荡、暗自骇然之时,武则天缓缓开口发问,语调平淡,听不出丝毫起伏,字句之间却藏着冰冷的杀伐筹谋:“你二人徒手搏杀,身手利落干净。若是携人同行、负重潜行,还能不能这般轻盈无声,来去不留踪迹?”
两名暗卫闻言同时一怔,瞬间读懂武皇话语背后的深意。
负重潜行,携人隐秘移动,还要动静全无、抹去痕迹,这绝非普通武艺试炼,分明是要委派秘差,执行绝密的刺杀任务!二人当即收敛所有松弛神态,神色凛然,垂首静立,等候圣谕下达。他们常年等候这样的密令,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不知今夜要去何处,要带走何人。多年严苛训练,只为等待这样的时刻,他们早已看淡生死,只知遵从女皇之命。
武则天见状,忽然低低一笑,笑意凉薄,没有半分暖意,转头看向身侧的韦团儿,轻声开口:“不必迟疑,团儿就在此处,正好拿来一试。”
“皇上!”
韦团儿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浑身骤然泛起寒意,后背霎时间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惊得手足无措,心慌难安。她万万不曾料到,武皇竟打算拿她测试暗卫负重潜行的本事。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顷刻间将她吓得魂不守舍。方才还在心底畅想仇敌覆灭,转瞬之间,自己便要亲身体验这份凌空掠行的凶险,巨大的恐惧瞬间冲散了她心中那一点窃喜。
她尚未来得及开口求饶、出言推辞,那瘦高暗卫已然上前一步,抬手收紧腰间束带,动作干脆利落,伸手稳稳揽住韦团儿腰肢,轻轻一提便将她带离地面。
足尖轻点青石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带着她径直掠向高檐。疾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眼前宫墙、灯火、廊柱飞速向后退去,景物模糊一片,身躯悬空失重,全然不由自己掌控。韦团儿吓得下意识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攥住暗卫衣襟,心口狂跳,只觉得整个人飘在半空,脚下没有半点依托,随时都会摔落。
不过转瞬之间,二人稳稳落回庭院平地。韦团儿只觉天旋地转,头脑昏沉,四肢绵软无力,心口狂跳不止,惊魂未定,许久方能缓过心神。双腿微微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武则天望着她惊惧失色、面色惨白的模样,难得朗声发笑,心境颇为舒展,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玩味:“有趣!当真有趣!”
笑罢,她抬眸看向那壮实暗卫,随口吩咐:“你也再来试上一次。”
“奴才遵旨!”
壮实暗卫沉声领命,没有半分迟疑,动作干脆利落,伸手再次将惊魂未定的韦团儿揽入怀中。下一瞬猛然纵身发力,身躯拔起数丈,凌空盘旋翻飞,辗转腾挪。
这一次较之方才更为凶险迅猛。韦团儿整个人悬空,身躯在空中辗转回旋,耳边风声呼啸不休,腹中翻江倒海,头晕目眩,恶心反胃。
极致的失重之感与悬空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吓得魂飞魄散,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今夜怕是要殒命于此!她紧紧闭起双眼,不敢向外看上一眼,浑身僵硬,不停瑟瑟发抖。
就在身形急速下坠,眼看便要重重撞击地面的危急一刻,壮实暗卫骤然收势下沉,力道拿捏精准至极,稳稳将她托举抱牢,双脚悄无声息落于地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暗卫气息平稳,神色如常,不见半点疲惫。反观韦团儿,头晕眼花,站立不稳,身躯摇晃,腿脚发软,心脏依旧剧烈跳动,慌乱心绪久久难以平复。她扶着一旁廊柱大口喘息,额头上沁出细密冷汗,鬓边发丝都被濡湿,贴在脸颊之上。
武则天看得满心满意,当即拍手大笑,朗声赞许:“好身手!果真了得!朕今日便封你为大内武功天下第一!”
“奴才谢皇上隆恩!” 壮实暗卫躬身跪地谢恩,神色恭谨沉稳,不骄不躁。
这场身手试炼就此落幕,方才所有戏谑、玩笑与轻松,自武则天脸上瞬间尽数消散。
她神色陡然沉冷,眉眼覆上寒霜,周遭氛围顷刻间由闲适玩味,转为刺骨肃杀的寒凉。她向前轻挪半步,压低嗓音,凑到两名暗卫耳畔,一字一顿低声交代绝密任务。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够听见,廊下的韦团儿相隔数步,只能隐约看见女皇嘴唇开合,听不清半句内容。
每一字都冰寒刺骨,决绝无情,不留半分转圜余地:“今夜子时,你二人分头行事。两处寝院,同一时辰动手,即刻筹备,不得延误。行事务必干净利落,隐秘无声,全程不留半点痕迹,不存一丝蛛丝马迹。此事乃是天字第一号秘事,万万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半点风声都不可外泄。事成之后,就地处置,不可带回任何物件。若是行动败露,不必回来复命。”
两名大内暗卫神色凛然,双双躬身跪地领命,语调低沉,心志决绝:“奴才遵旨!定不负圣命!”
领下这道夺命密令,两道玄衣身影不再多做停留,身形微微一晃,瞬间融进浓稠的夜色之中。动作迅捷寂静,转瞬消失,片刻便隐入深宫幽暗的回廊深处,各自奔赴预定去处,静静等候子时到来,执行绝杀。二人不会同行,各自择选不同宫道绕行,避开沿途值守内侍与巡防禁军,绕开灯火明亮的主御道,专挑偏僻无人的夹道、矮墙穿行,提前潜伏进刘妃、窦德妃二人院落外围的暗影里,静待子时钟声响起。一路上,他们贴着墙根移动,借树影、假山遮蔽身形,哪怕偶遇巡夜人,也能瞬间隐匿,不会被发觉。
夜色愈加深沉,整座洛阳宫杀机暗藏,风雨欲来。宫城各处巡防的禁军依旧按常例往来巡逻,梆子声每隔一刻便在远处悠悠响起,一切看着和往日没有半点不同。值守内侍提着宫灯,缓慢走过长长的宫道,脚步拖沓,大半人都已困倦,谁也不知道,两道索命黑影,已经悄悄摸到了妃嫔寝院墙外。更漏滴水,一点一滴,缓慢消磨着仅剩的安宁,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武则天敛去眸底深处凛冽杀意,瞬间褪去一身杀伐气场,重归往日温和沉稳、从容淡然的帝王模样。她转头看向身旁依旧心神不宁的韦团儿,语气闲适淡然,仿佛方才的密令、武艺试炼、暗藏杀机全都未曾发生:“走吧,随朕回寝宫安歇。媚儿!”
“奴婢在!”
不远处候着的媚儿闻声,快步上前,屈膝跪地恭谨应和,有条不紊回禀:“回皇上,晚膳已然备妥,各样吃食一应齐备,正等候圣驾莅临。御膳房依陛下吩咐,备了清羹、细糕与时令鲜果,温酒也已经煨好,还有一碟蜜渍秋梨,用以润燥。”
“嗯。” 武则天淡淡应下,步履从容,缓步向前走去。
媚儿躬身在前引路,悉心侍奉;韦团儿紧随身侧,贴身搀扶。一君二婢缓步穿行于摇曳宫灯暗影之内,低声闲谈,步履悠然,看上去一派静谧安然,岁月静好。任谁远远望见,只会以为这只是深宫之中寻常安宁的秋夜。
无人知晓,就在这看似平和的夜幕之下,一道冷血无情的绝杀密令已然下达。一场倾覆深宫、斩断芳华、骨肉离散、血染宫闱的滔天浩劫,已然悄然启程,正向着后宫深处,一步步逼近而来。
庭院深处,秋风继续卷过落叶,沙沙声响混在宫灯燃烧的噼啪声里,掩去暗处暗卫远去的脚步,也掩住即将降临在刘、窦二妃身上的灭顶灾祸。韦团儿垂着眼帘,面上依旧是温顺恭谨的模样,心底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快意。她筹谋许久,费尽口舌构陷,抓住二人私下祈福的把柄,几番在女皇面前进谗,字字诛心,今日终要得偿所愿。只要子时一到,那两位高居妃位、出身宗室的对头,便会悄无声息消弭于深宫,再也无法挡在她的前路之上。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身侧武皇的背影。女皇步履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即将逝去的两条人命,不过是秋风里飘零的两片枯叶。帝王之心,从来都难以揣测,生杀一念之间,便可定人的生死荣辱。韦团儿暗自攥紧袖中的手,屏息静待子时那一场无声的杀戮。她心中隐隐还有一丝忐忑,唯恐中途生出变故,比如侍女夜半出入、院内增设守卫,可方才亲眼见过暗卫的本事,悬着的心又安定大半。这般顶尖的死士出手,绝无失手之理。
寝殿之内,炭火已经提前备好,案几之上摆放着茶盏与果品,处处都布置得妥帖周全,一派祥和。谁能想到,这片刻安宁之下,藏着如此残酷的谋划。待到子时钟鼓一响,深宫暗影之中,利刃便会出鞘,芳华就此凋零,再无回转余地。
秋风吹过宫墙,卷动落叶飞向远处的妃嫔居所。刘妃与窦德妃所居的院落相隔不远,同在后宫东侧,两座院落平日里往来颇多。刘妃乃是宗室出身,性子温婉沉静,平日甚少争宠,一心照料年幼的皇孙,极少参与后宫之间的口舌纷争;窦德妃聪慧柔顺,教养得体,平日里谨言慎行,待人宽厚,宫中不少底层宫人都感念她的仁善,常常在她面前感念恩德。此刻,刘、窦二人尚在各自院内安坐,闲谈家常,清点小儿的衣物玩物,全然不知一张索命大网,已经紧紧笼罩住二人的院落,死亡正在夜色之中稳步靠近。
刘妃院内,几名侍女守在外间,挑灯缝制孩童冬衣。深秋寒意渐重,她们正赶着给皇孙添制厚袄,针线穿梭,低声说笑,说着待冬雪落下,便可以陪小主子在院中堆雪。屋内,刘妃捧着一盏热茶,静静看着窗外落木,心中只挂念年幼孩儿,想着来日天气更冷,要仔细看护,免得染上风寒。她心底还盘算,寻个合适时机,向女皇请安,求一些滋补的蜜膏给孩子。她万万想不到,今夜便是永别,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儿。
另一侧窦德妃的院中,氛围同样安宁。窦德妃正翻阅一卷诗书,案头燃着淡淡的沉香,香气袅袅,冲淡秋夜寒凉。她素来喜爱安静,不热衷后宫纷争,总觉得守着孩儿,安稳度日便是福气。闲暇之时,她还会教身边小宫女认字,待人宽厚。她从未料到,一场凭空捏造的厌胜罪名,竟会招来杀身之祸。深宫之中,荣华虚妄,恩宠无常,前一刻还是金枝玉叶,下一刻便可能香消玉殒,埋骨深宫。
这场由谗言而起、帝王拍板的杀戮,没有朝堂会审,没有公开的罪状昭示,没有三司推问,没有当庭申辩,没有给二人半分自辩的机会。只有暗夜密令,暗卫潜行,悄无声息了结性命。帝王想要取人性命,不必走寻常律法流程,深宫之内,便是独立于朝堂法度之外的一方天地。待天光破晓,宫中内侍只会被告知二人获罪自裁,尸首悄然移出宫去,不留正式葬仪,不许家人祭奠。唯有宫墙之内,藏下一桩永远深埋、难以对外言说的深宫秘辛。知晓内情之人,都要守口如瓶,谁敢外泄,便是同罪。
宫城更漏缓缓流淌,一刻一刻推移。迎仙殿内,女皇从容用膳,闲话琐事,谈起御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待明日白日,可前去赏玩,仿佛什么都不曾安排。韦团儿陪侍一旁,小心伺候,时不时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默默数着时辰,等候子时钟声响起。殿内灯火柔和,暖意融融,殿外寒风吹彻宫垣,两道黑影已经静静潜伏在妃嫔院落的矮墙之外,半伏在荒草之中,屏住呼吸,屏息静待属于他们的动手时刻。
高墙之内,两重天地。殿内是温茶灯火,帝王闲叙;墙外是寒夜暗影,刀锋暗藏。
远处钟楼的更鼓,一声,又一声,缓慢敲过。秋风吹过荒草,簌簌作响,掩住暗卫微弱的呼吸。一切都在静待,那个注定染血的子时。
殿中韦团儿端起玉壶,轻轻为女皇添上热茶,垂首躬身,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阴喜。她苦苦等待的结局,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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