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生观 第十章 午庭闲话,幽妒藏深夜
上一章武皇摆驾离去,带走的不只是帝王銮驾,还有那股压得满殿人喘不上气的肃穆威压。窦德妃这寝殿,憋了大半日的凝滞气氛,才算一点点散开、慢慢缓过来。
日头已经爬到天顶正中,正午的天光亮得晃眼。外头皇城的琉璃瓦被烈日晒得金灿灿的,层层朱红宫墙叠着光影,看着巍峨气派,富丽堂皇。可深宫就是这般古怪无情,外头日头再烈、天光再盛,层层高墙锁死、重重帘幕遮严,半点鲜活暖阳也落不进内殿半分。殿檐下的砖缝里长着几星细细的青苔,常年不见日光,湿乎乎泛着暗绿,摸上去滑腻。殿里依旧凉飕飕的,静得离谱。方才武皇在时的人声暖意、热闹光景转瞬就散了,来得快、去得更快,只余下一室冷清寂寥。偌大寝殿空空荡荡,落一根细针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嗣李旦端坐在檀木椅上,身形端正,一动不动。他就这么静静坐着,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直到宫外仪仗行进的脚步声、车马轱辘声彻底走远,马蹄踏过青石宫道的声响一点点消弭在长街宫道尽头,外头彻底归于死寂,他那颗从晨起就悬在心口、绷得发紧的心,才算缓缓落定,稍稍松了些力道。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子扶手,木料常年被人抚触,表面磨得光滑温润,可他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方才武皇坐在此处问话的时候,他后背衣衫早就浸得发潮,这会儿风从窗缝钻进来,后背一阵发凉。
说句实在话,李旦这日子,当真熬得人身心俱疲。这段时日以来,深宫风波就从没断过,一桩桩变故接踵而至,来得猝不及防,让人防不胜防。朝堂的猜忌、深宫的算计、皇权的威压,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日日悬心、夜夜难眠。他活在这四方牢笼里,凡事只能忍、只能让,半点脾气不敢有,半分差错不敢出。日日心神紧绷、步步谨慎,生怕一句话说错,一件小事办差,就引来灭顶的祸事。硬生生被这深宫权斗磨得精气神俱耗,从头到脚透着疲惫,压根捞不到一日安稳舒坦的日子。
他抬眼望向殿外庭院,日头正中,早已过了正午用膳的时辰。院子里那两株海棠开得热闹,花瓣被太阳晒得微微打卷,落在青石板上。可大儿子李隆基、小女儿金仙公主,依旧迟迟不见踪影。不用多想,定然是在外头贪玩嬉闹,玩得入了迷,彻底忘了时辰。心底又是牵挂,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李旦正要开口,吩咐宫人珠儿去庭院四处寻一寻,把两个贪玩的孩子唤回来用午膳。
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殿外就传来两道急促细碎、噔噔作响的小脚步声,轻快又慌乱。抬眼望去,是李隆基紧紧攥着妹妹金仙公主的小手,姐弟俩一路小跑,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冲进寝殿里来。两个孩子满头碎发跑得凌乱散落,额前几缕发丝贴在皮肤上,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气。金仙公主裙角沾了些泥土,想来方才在院子里追逐的时候,踩在了花圃边上的软泥里。眉眼间满是孩童疯玩过后的鲜活稚气,灵动又明媚,衬得这冷清深宫,难得多了几分烟火生气。
李旦连日被朝堂琐事、深宫威压困住,心头积满烦闷郁结,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排解。此刻看见一双儿女贪玩忘归,全然不顾宫里的规矩分寸,再想起李隆基近来日日游荡嬉闹,沉不下心修习课业,积攒多日的郁气,瞬间就压不住了。
他当即沉下眉眼,面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陡然严厉,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肃杀威压,接连出声质问,半点温和情面都不留:“你姐弟二人方才跑到何处疯玩游荡?三番五次无视宫里规矩叮嘱,整日在外肆意嬉闹,半点分寸礼数都无!隆基,为父问你,近日布置的课业,你可踏实用心修习了?小小年纪一味贪玩懈怠,荒废学业心性,日后能成什么气候?”
一连几句责问,字字沉重、句句严肃,压得人心里发紧。十岁的李隆基正是爱玩好动、心性鲜活的年纪,方才还满脸雀跃、神采飞扬,被父亲这般当众厉声训斥,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半点不剩。他乖乖垂首立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脊背僵硬,脑袋微微耷拉着,抿紧小嘴,手指不自觉攥紧衣摆,一句辩驳的话也不敢多说。方才的鲜活灵动尽数褪去,殿内气氛瞬间沉凝下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金仙躲在哥哥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看向李旦,不敢出声。
窦德妃站在一旁,将眼前情景看得透彻分明。她心里清楚,夫君从来不是严苛寡情之人,今日这般急躁易怒、对着孩童发火,根本不是苛责孩子,是连日深宫压抑太甚、心事太重,满腹憋屈无处宣泄,才忍不住对着自家儿女展露戾气。
她连忙轻步上前,温婉地站在父子二人中间,眉眼含着柔和笑意,语气轻缓温润,恰到好处地打圆场,柔声嗔怪着李旦:“你素来沉稳平和、心性宽厚,今日怎么这般急躁沉不住气?你心里纵然有再多郁结难处、憋屈无奈,也不该对着两个不懂事的孩童发脾气,苛责自家骨肉。”
“孩子们自小困在这四方深宫高墙之内,抬头是宫瓦云天,低头是青石地砖,一辈子见不到外头的广阔天地,日日守着规矩礼数,拘束得很。难得有片刻机会嬉戏放松、肆意玩乐,何苦还要这般严苛较真,逼得孩子连一点孩童快活都没有?”
这一番温柔劝慰,没有半句大道理,只是贴合人情的软语宽解,轻飘飘就化开了殿内紧绷压抑的氛围。李隆基抬眼望见母亲温柔和顺的眉眼,心头积攒的惶恐、局促与不安,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立马踏实安稳下来。
他快步挪到窦德妃身侧,仰着一张稚嫩俊俏的小脸,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神采,声音清亮脆生生的,格外悦耳:“母亲莫要怪罪父亲。方才孩儿带着妹妹,去了宫内乐庭闲逛,看宫里的姐姐们歌舞弹唱、吹奏丝竹,恰巧遇上了皇祖母。”
说到此处,小家伙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骄傲,继续说道:“皇祖母特意停下脚步拉住孩儿,亲口夸赞我天生聪慧机敏,对音律格外敏感,小小年纪便有不俗的乐理天赋,是个可塑之才!”
十岁的李隆基,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个子比同龄孩童高出小半头,肩膀结实,小小年纪便生得气度不凡,行事坦荡、半点不怯场。刚被神皇亲言夸赞,心底满是雀跃自得,眉眼飞扬、神采灼灼,少年意气展露无遗,鲜活又亮眼。
窦德妃听得心头一暖,眉眼弯弯、温柔浅笑,抬手轻轻拂去隆基额角的汗渍,轻声细语追问一句:“哦?竟是皇祖母亲口夸赞我的孩儿?这话当真不假?”
“千真万确,半句虚言都没有!” 李隆基用力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十足,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自豪。
一旁静静看着幼子鲜活明媚模样的李旦,心头忽然涌上万千复杂滋味,百感交集,说不清道不明。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一口长气,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无奈:“唉,说到底,还是出身误人。”
“若是寻常人家,不生在这天家皇家,不困在这深宫权网里头,你祖母本该是天底下最慈爱温和的寻常老奶奶。不用日日扛起万里江山的千斤重担,不用手握生杀大权、杀伐决断,更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世人褒贬不一、满身非议、人人敬畏又人人忌惮的境地。”
“外人只看得见皇家万丈尊荣、无上富贵,艳羡这天家的荣华体面。可这深宫权斗的寒凉、身居高位的身不由己、步步为难的苦楚,只有咱们身在局中、困在网里的人,才能彻彻底底体会明白。旁人眼中的富贵荣华,说到底,不过是一座锁死一生的万丈牢笼。”
李隆基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满脸懵懂疑惑。他稚嫩地抬头反问:“父亲,皇家到底有什么不好?皇家人也是寻常人,有亲人相伴,有阖家温情,日子安稳体面,旁人都艳羡不已,为何父亲日日怅然叹息,满心愁苦?”
父子二人一脉相承,皆是皇家骨肉,眉目俊秀、面容清朗,自带天家风骨。可二人的性子、境遇、心性,却是天差地别,对比格外鲜明。
李旦半生隐忍退让、步步如履薄冰,日日活在神皇的威压、朝堂的猜忌之中,心力交瘁、处处憋屈。他身形偏瘦,面色常年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白,眉宇间常年凝着温软怯懦,少了男儿的刚锐锋芒,多了谨小慎微的温吞怯懦,一辈子不敢争、不敢抢、不敢妄动。
可年仅十岁的李隆基全然不同。小小年纪脊背挺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锐利、灼灼有神,周身透着一股铮铮男儿的凛然气概。风骨天成、气度不凡,心性眼界远超同龄孩童,半点没有深宫养出来的怯懦拘谨、畏手畏脚。
一家人低声闲谈,时辰过得格外快。转眼午膳用过,宫人收拾妥当膳具,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半点人声响动。膳桌上还剩下半碟蜜渍樱桃,红莹莹的,是方才御膳房送来的,窦德妃让宫人留着,等孩子们睡醒再吃。
襁褓之中的小玉珍,吃饱奶水、小肚子鼓鼓软软的,已然沉沉睡熟。小丫头眉眼舒展、面色安稳,呼吸均匀绵长,小小的身子蜷在锦被里,小手攥着一缕自己的头发,模样乖巧软糯,睡得安稳香甜。
窦德妃心思细腻、行事谨慎,生怕自己动作稍大、闹出动静,惊扰了熟睡的小女儿。她轻手轻脚缓缓起身,指尖轻柔,细细给玉珍掖好贴身软锦被角,又抬手轻轻拢好床边垂落的轻纱帷幔,将熟睡的小丫头护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确认孩子安稳无虞,她才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全程轻缓,没发出半点细碎声响。
另一边的金仙公主,疯玩了整整一上午,早就熬不住困意。小小的人坐在矮凳上,不住揉着惺忪的睡眼,脑袋一点一点的,频频打盹晃神,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浑身疲惫乏力,困得快要坐不稳身子。
窦德妃心疼孩子,亲自起身安顿,扶着金仙躺到内侧软榻歇息,压低嗓音细细叮嘱,让她乖乖躺好闭目安睡,不许胡乱翻身打闹,万万不可惊扰了熟睡的小妹玉珍。金仙眼皮都抬不动,只是含糊应了一声,侧过身子,转眼就沉沉睡去。
一双儿女尽数安顿妥当、安然睡熟,整座寝殿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殿外偶尔掠过的风动帘响。窦德妃刚整理好衣襟转身,抬眼就看见李旦端正坐在椅上,正压低声音,慢慢给身旁侍立的李隆基讲前朝旧事,细细诉说武皇一路走来的半生风雨、万般难处。
李旦语气温和舒缓,不疾不徐,句句都是藏在心底多年的思量与感慨,字字恳切、皆是肺腑:“为父这辈子,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当年将帝位禅让于你祖母。为父心里透亮,你祖母性情刚硬、杀伐过重,平日里行事严苛、手段凌厉,偶尔确有过激偏颇之处。可她身居九五、执掌大周万里山河,立足朝堂制衡文武、镇守天下社稷,身处那个位置,压根不能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生在帝王家、坐上帝王位,想要坐稳江山、安定四海、震慑权贵朝臣,这般雷霆手段、铁血风骨,都是时局所逼、大势所迫,是不得不做的抉择,半分退路都没有。”
李隆基静静立在一旁,垂眸凝神,认认真真听着父亲的一番话。小小年纪的他,第一次懵懂窥见了朝堂权斗的寒凉复杂、身居帝位的身不由己、皇家骨肉的无奈纠葛。他沉默思索片刻,依旧心生疑惑,忍不住抬头轻声发问:“父亲,那您心底,对皇祖母当真没有半分怨言、没有半点芥蒂吗?”
一句孩童纯粹直白的问话,不加修饰、不藏城府,却精准戳中了李旦心底藏了半辈子的郁结与苦楚。
李旦瞬间语塞,默然静坐椅上,双唇紧抿、无言以对。半生隐忍、半生退让,步步两难、处处受制,万千委屈、心酸、无奈与不甘,通通堵在胸口、翻涌不休,千头万绪,竟是半句都说不出口。他半生活在母皇的威压之下,谨小慎微、步步低头,其中的寒凉苦楚、憋屈酸涩,早已浸透筋骨,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轻易道尽、说清道明的?
窦德妃一眼便看穿丈夫神色凝滞、面露为难,知晓他心底藏着万般难言之隐,朝堂骨肉纠葛,万万不能当着孩童细说。她连忙温柔上前解围,抬手轻轻抚摸着李隆基的头顶,眉眼温柔、柔声安抚:“傻孩儿,朝堂权谋纷争、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是天底下最复杂、最磨人的琐事。你如今年纪尚小、心性单纯,不必深究,也不必多问。”
“深宫之中,自有规矩分寸,不该打听的事、不该掺和的局,都要守礼安分、谨言慎行,踏踏实实守好自己的本分,晓得吗?”
只是今日的李隆基,偏偏多了几分少年人初长成的执拗,不再是从前一味听话、懵懂无知的稚童。他微微仰起脑袋,一双清亮透亮的眼眸灼灼发亮,眼神纯粹又坚定,语气认真执拗:“孩儿如今已经十岁,早已不是三岁两岁不懂事的孩童。为何家中琐事、朝堂诸事,孩儿样样不能问、样样不知情?孩儿也想明理懂事,看清这世间的是非对错。”
少年眼底锋芒初露、眸光清亮锐利,一股子不服输、探究竟的韧劲扑面而来,鲜活又凌厉。这般通透果敢、不肯糊涂度日的性子,愣是让半生隐忍、惯于退让的李旦心头微微一震,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忌惮。他悄悄侧目看向窦德妃,眼神示意,让她好好给孩子宽解一二、细细讲明道理。
窦德妃微微颔首,心领神会,随即轻轻拉过李隆基的小手,和缓温柔,陪着李旦一同,慢慢给孩子讲起武皇的胸襟气度、惜才爱才的过往旧事。
她细细说起前朝旧事,当年骆宾王起兵讨伐武皇,亲笔撰写檄文,字字犀利、句句痛斥,言辞激烈,将武皇批驳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满篇皆是攻讦非议之语。可武皇通篇读完檄文,非但没有动怒降罪、心生记恨,反倒格外赏识骆宾王的绝世文采,连连感慨这般旷世奇才沦落敌手,实在太过可惜。哪怕二人是政见对立、兵戈相向的仇敌,武皇依旧抛开私怨、心怀包容,一心想要招揽贤才、善待能人,惜才之心、容人之量,远超寻常帝王。
李隆基听得目不转睛、入神动容,小小的脑袋高高扬起,一眨不眨地听着这些前朝秘闻、帝王胸襟的过往。待听完所有始末缘由,他眼底满满都是敬佩仰慕之色,发自内心地由衷感慨:“原来皇祖母这般胸襟开阔、容人容事,格外爱惜贤才、看重忠良,当真是千古难遇的明君!”
一家人就这般围坐闲谈、娓娓叙旧,光阴静静流淌,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暮色渐浓,漫天霞光缓缓褪去,沉沉夜幕一点点笼罩下来,彻底覆住了整座偌大皇城。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的霞光,慢慢沉进宫墙后头,天一点点暗下去,宫中点起一盏盏烛火,星星点点散在各处殿宇。
晚间用过晚膳,宫人静儿、珠儿手脚麻利、行事利落,快速收拾妥当殿内膳具杂物,将寝殿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诸事规整妥当,二人便躬身告退,一同返回后庭院值守歇息,不再近身打扰。
夜色越来越深,宫外万籁俱寂、悄无声息,整座深宫彻底陷入沉寂,再无半点喧嚣动静。殿内烛火静静摇曳,灯芯时不时噼啪轻响一声,暖黄烛光融融缱绻,映得一室温柔安稳、静谧祥和。
李隆基依旧兴致勃勃、毫无睡意,黏在李旦身侧不肯歇息,缠着父亲,一心想听更多的前朝秘事、深宫旧闻、朝堂过往。彼时金仙公主与襁褓中的小玉珍,早已沉沉入梦,姐妹二人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安稳恬静、毫无动静,小小的身子在暖被里安然静卧,岁月静好。
连着听了大半日的故事,再鲜活好动的孩童,也熬不住夜深的困意。没闲谈片刻,李隆基身上的精神头就渐渐褪去,浓重的困意翻涌而来,止不住连连打着哈欠,眼底的神采慢慢消散,眼皮越来越沉,满脸倦意遮掩不住。
窦德妃看着孩子困倦慵懒的模样,温柔含笑,轻声催促:“时辰已然不早,夜深露重,快快褪去衣衫躺卧安歇,明日白日清闲,再听故事也不迟。”
李隆基乖巧点头,温温柔柔应声回话,懂事体贴:“爹娘也早些歇息,不必再为孩儿操劳费心。”
此刻夜色深沉,早已过了三更子时,深夜寒意悄悄漫进庭院。院中的老树被夜风一吹,枝叶沙沙轻响。偌大的深宫灯火寥落、人影稀疏,处处死寂沉沉、寒凉静谧。整座皇城之中,唯独窦德妃与李旦的寝殿之内,烛火温柔、暖意融融,独留一室阖家温情。
熬过了整日的朝堂紧绷、深宫惶恐,历经了白日的宫人纷争、帝王威压,李旦与窦德妃二人,总算能卸下满身防备、褪去一身疲惫。在这无人惊扰的静谧深夜,夫妻二人温存相伴、缱绻相依,静静享受着深宫之中难得的安稳静好、寻常温情。
一室温柔旖旎,岁月安然平和。这般寻常美满的阖家光景,放在寻常百姓家中,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烟火。可在步步惊心、处处算计、冷暖难料的深宫之内,却是千金难换、极为难得的安稳福报。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般来之不易的深夜温情、阖家安稳,早已被暗处蛰伏的幽灵死死窥探、默默记恨、尽收眼底,一丝一毫都未曾遗漏。
殿外庭院幽深静谧,老树斑驳苍劲,枝桠横斜,树影在沉沉夜色中摇摇晃晃、影影绰绰。墙根下几丛野草,被夜风刮得轻轻晃动。一道纤细幽暗的黑影,正静静蛰伏在回廊深处的浓重阴影之中,一动不动、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悄无声息地偷听着殿内的所有动静、所有言谈。
这暗处蛰伏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心底妒火滔天、一肚子阴私算计的韦团儿。
韦团儿生得身形瘦小,肩窄,肤色偏黄,常年在宫里头辛苦劳作,手上带着薄茧。一双眼睛生得很亮,平日里看着恭顺谦卑,可一旦心底起了恨意,那目光就透着一股执拗的狠劲。天色刚擦黑,韦团儿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与妒意,悄悄避开值守宫人,踩着廊下的阴影,一步一步挪到窦德妃的寝殿庭院。她刻意敛息藏身、隐匿身形,死死躲在暗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廊柱,久久徘徊不肯离去,心底憋着一肚子阴毒算计。
她满心盘算,只想偷听李旦一家人私下闲谈的只言片语,妄图从细碎话语里,捕捉到半句对武皇不敬、对朝堂不满、对皇权心生怨怼的言辞。只要能抓到半分把柄、攥住一丝错处,她就能借机构陷、挑拨是非,狠狠打压窦德妃,毁掉这一家人安稳和睦的光景,报自己心底积压已久的妒恨私仇。
她在暗处整整蛰伏、偷听了一整夜,夜风浸骨、寒意缠身,衣角沾了露水,凉冰冰贴在腿上,硬生生守到深夜。可殿内传出的所有话语,从头到尾,尽数是寻常家人的闲谈絮语、父子论史、母子温言、阖家叮嘱,没有半句悖逆之言、没有半句怨怼之语、没有半分可以拿捏构陷的把柄错处。
她满心算计、蓄势待发,憋着一肚子坏水准备挑事害人,到头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除了心底愈发浓烈、近乎癫狂的嫉妒与愤恨,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失望、憋屈与不甘。
满心落空的韦团儿,本该就此悄然退去、安分离场,收敛心思、安分守己。可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去的瞬间,殿内飘出的细碎动静,彻底点燃了她心底积压多年的刻骨妒火。
深夜深宫,万籁俱寂,半点杂音无存。殿内夫妻温存、恩爱缱绻的细碎声响,丝丝缕缕、隐隐约约,顺着窗棂缝隙飘出殿外,清清楚楚落入韦团儿耳中。
这般寻常夫妻的温柔美满、阖家圆满、恩爱缱绻,落在旁人眼里,是岁月静好、人间温情。可落在韦团儿眼里、入耳入心,却像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一下下狠狠扎进她的心底,刺穿她所有的执念与念想,疼得她心口发紧、浑身发颤,五脏六腑皆是酸涩刺痛。
旁人无从知晓,韦团儿心底默默倾慕牵挂李旦多年,执念深重、痴心入骨,岁岁年年、从未更改。深宫岁月漫长清冷,日复一日孤寂难熬,无依无靠、无人温暖,她日日遥遥遥望李旦的身影,远远看着他和窦德妃一同散步,夜夜为他相思难眠、辗转反侧,满心满眼、朝朝暮暮,全是那个温文儒雅、风姿卓然的男人。
李旦品性温良、样貌俊朗、风度绝佳,是这冰冷寒凉、无情无义的深宫里头,难得一见的温润良人,也是无数深宫女子暗中倾慕、悄悄念想的执念。
可偏偏这般世间难得的温润良人,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宠溺、所有的温情缱绻,尽数给了窦德妃一人,尽数给了这满室阖家温情、岁月安稳。他从未分给自己半分温柔、半分垂怜、半分偏爱。这般天差地别的落差、求而不得的遗憾、痴心错付的酸涩,让执念多年、深情入骨的韦团儿,如何甘心、如何隐忍、如何释怀?
滔天妒火瞬间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肆意炙烤,一点点灼烧殆尽她仅剩的理智。妒火缠身、恨意翻涌,折磨得她心神大乱、浑身燥热、几近癫狂失控。她死死咬着下唇,牙尖几乎要咬破皮肉,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数次死死攥紧双拳、咬紧牙关,心底疯狂的冲动翻涌不止,恨不能不顾一切、冲破所有顾忌,直接闯闯入殿中,狠狠打碎眼前这惹人嫉恨的圆满温情,撕碎这安稳静好的岁月,谁都别想安稳度日、独享圆满!
可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死死牵绊着她、强行拉住了她。
她心里透亮,自己若是一时冲动、贸然闯殿闹事,只会彻底惹怒皇嗣李旦,彻底断送自己所有的念想和后路。往后别说近身相伴、得他垂怜恩宠,怕是连靠近李旦半步的资格都没有,彻底沦为深宫笑柄、自毁前程,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不行,万万不能冲动!
为了自己心心念念、执念不改的旦郎,为了日后能有一丝机会伴在他身侧、得他一丝垂怜恩宠,她必须忍、必须熬、必须死死克制心底所有的疯狂、妒火与恨意!
韦团儿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紧绷到发疼,硬生生强忍下心底翻涌不止的妒火、酸涩、恨意与不甘。任凭心绪百般煎熬、五脏俱焚、痛不欲生,她依旧僵在暗处阴影里,不敢妄动分毫。
良久良久,那股癫狂的恨意稍稍平复,她才拖着一副失魂落魄、浑身虚脱的身子,满心塞满阴霾、怨气与不甘,缓缓转身,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隐入沉沉无边的深夜之中,背影消融在深宫幽暗的角落里。
只是谁都心知肚明,今夜这深埋心底的妒火与恨意,已然彻底生根发芽、扎入骨髓。暗处的恶意悄然滋生、疯狂滋长,再也无法抹去。往后这看似平和安稳的深宫,再也无半分安宁可言。一场针对窦德妃母女、针对李旦阖家的滔天祸事,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阴影里,悄悄酝酿、蓄势待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骤然爆发,掀起无尽风浪。大周深宫的暗流争斗,自此,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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