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落下时,笑声还没停。
“这画的是什么?黑乎乎一团……”
“连个轮廓都不起,真当自己是泼墨仙人了?”
苏清樾没有抬头。第二笔紧跟着落下,羊毫在纸上拖开一道淡墨,从焦黑的山脊旁边扫过去,由浓转枯,一笔到底,像远处的山影子,又像山脚底漫起的一口雾气。
第三笔,第四笔。她不快,但也不停顿,蘸墨、落笔、转腕、收锋,像是这张画早在心里画过数遍,眼下不过是照着记忆往纸上放。起先没人看得出她画的是什么,满纸乱墨横的竖的叠着,像在胡来。可笔越走,纸上的东西越清楚:焦墨立起的是近处的山骨,淡墨拖开的是远处的山影,枯笔横着一扫,一片云气从山坳里升起来,把远近虚实隔开。大片纸面空着,没有人觉得空——那空白里像是灌满了风,有江,有雾,有看不见说不上来的东西。
笑声一层层低下去。不知什么时候,人群里那张闲话的嘴都闭上了。后排一位端着香槟的女士举着杯子忘了喝,玻璃杯上的酒沿晃了一下,她也没想起来放下。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像是怕一句话把眼前的什么东西惊散了。
满雅间,静得只剩下笔尖触纸的沙沙声。
苏清樾的笔转到山腰,勾出一棵斜生的松。枝干走得很慢,一笔一顿,像写字那样写出来的,苍老虬结;松针却下得飞快,几笔点出,看似随手,疏密之间却挑不出毛病。松下一座孤亭,四五笔便勾完了,亭顶的茅草横着扫过去,松得很,像真能被风掀起。亭外没画任何东西,全是纸面本来的白色。
几位名家挤在人群最前头,看得脸色发白。凑得最近的一位,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那棵松。过了好半天,才有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是压着的:“这笔不是画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以书入画,骨法用笔……”
旁边一位接了半句,气声压得更低:“你看她蘸墨。人家下笔,墨色都要心里过一遍,她呢?墨多墨少全交给笔。这不是胆大,这是每笔下去都有把握。落到纸上,都立住了。”
周老没有接话。他站在离长案最近的地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跟着笔尖动,不眨。那棵松画完时,他忽然抬手,指着纸面,手指在发抖。
“这笔意……”他嗓子发哑,像是吐字很费力,“是他。是半窗。这笔意我认了二十年……”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四周的人脸色都变了。半窗。画坛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字,一幅画有价无市,藏家捧着钱求不到半幅。所有人传他、谈他、猜他,没有一个见过他。可现在,这个名字从周老嘴里说出来,按在了一个十八岁姑娘的笔底下。
没有人出声。所有眼睛都钉在那张纸上。几个方才还打算看笑话的人,这会儿脸色比谁都白。
苏瑶站在人群里,扶着身旁的桌沿,指甲嵌进木缝里。她盯着那幅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不可能。她学的是工笔重彩,要的是慢工细活,层层敷色,一画就是几个月,那才叫功夫。可苏清樾的这幅,不过几十笔,那纸上却像有山要压下来,云气正往外漫。她筹备数月、被放在展厅中央的那幅《百蝶穿花图》,此刻站在这幅画面前,忽然显得满、显得挤、显得没有一处透气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唬人的,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长案前,苏清樾落下最后几笔。远山,一叶孤舟,船头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小得像纸面上落了粒灰。
她搁下笔,没有题长款,只在画面左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蘸浓墨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小。又从手袋里摸出一枚印章,在印泥上压了一下,钤在名字旁边。印章极小,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朱文名印,看不出任何来历。
她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眼袖口蹭到的一小块墨,随手在包上擦了一下,说:“画完了。见笑。”
话音没落。周老一把拨开身前的人,踉跄着几乎扑到长案边上。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纸面,看了很久。先看落款的两个字,又去看那方印,再抬头看苏清樾。他嘴唇抖得厉害,眼眶一圈泛红,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姑娘。”他声音颤得不像话,“二十年前,我头一回见到半窗的一幅画,是一张雨景小品,我跪在人家的堂屋里看了一整夜。从那以后我找了他二十年,翻遍了半个中国的铺子和藏家,一面都没见着。”他喘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一直以为,这辈子到死,这件事就带进棺材了……”
他说着,膝盖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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