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这是……”曼琳愣住了。
周敬堂没搭话。他盯着那十个字，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伸手按住案角，声音发干：“这字，是谁教你的？”
满屋子刚才还在笑的几个人，那点声音慢慢自己熄了。苏清樾神色如常：“没人教，随便写的。”
“随便写的？”周敬堂像是被这个说法噎了一下，指着纸面，手指抖得比方才更厉害，“你来看看这藏锋——起笔含而不露，收笔往纸里回，这是‘屋漏痕’的功夫。没有二十年师承，写不出这个。”他又指向那个“云”字，声音也颤了，“还有这里。枯笔带着润，一笔里转了三道弯，墨都快尽了，气还在。小姑娘，你管这叫随便写？”
花厅里没一个人出声。几个女眷互相看了一眼，她们看不懂字，但看得懂周敬堂的脸色——那是一个人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时才有的神情。
“周老师，”一位亲戚将信将疑地开口，“不就一行字吗？能有多金贵？”
周敬堂没回头，声音沉下去：“我习字四十年。这辈子只打心底服一个人。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见过真容，只留一个号，叫‘半窗’。”
“半窗”两个字一出来，在场懂行的人脸色都变了。那是国画界传说里的名字，一幅画千万起步，有价无市，收藏圈里多少人捧着钱求一幅都求不到。
“他的画难得，字比画还难得。”周敬堂喉结动了一下，“我花了二十年，只在一本旧印册里见过他半幅题字。”他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又补了一句，“三年前有人放出过半窗大师一幅小笺，巴掌大，拍卖会上拍到七百二十万。拍走之后，再没人肯转手。”
满座寂静。七百二十万，买一张巴掌大的纸。而苏清樾方才那行差点被人笑话的字……屋里人再看那张宣纸，眼神全变了味道。
“周老师，您可别是看走了眼。”曼琳勉强挤出笑，“她、她就随手一画……”
“随手？”周敬堂摇头，语气没有一丝松动，“夫人，我周敬堂可以看错一个人，不会看错一笔字。这笔意，骗不了人。”他又低头去看那行“山中何所有”，神色近乎虔诚，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惊疑，“这字里的起承转合、枯润相生，和那半幅题字，同出一脉。”
满屋子的声音嗡地一下起来了。“半窗？她？”“一个乡下丫头，跟半窗同出一脉？”“周老师是不是上了年纪，看岔了……”苏瑶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沈家老宅被点破的那幅仿画、那位白发老先生追问的“你可认得半窗”，再到眼前周敬堂这副模样——一桩一桩，全往一个方向上指。不可能。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土丫头，怎么可能会写字？怎么可能跟那个云端上的名字有半点牵扯？
“小姑娘。”周敬堂转向苏清樾，语气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小心翼翼，“你跟我说实话，这字到底跟谁学的？你……见过半窗大师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钉在苏清樾身上。她沉默了两秒。“小时候在镇上，跟一位老人学过几个冬天。”她说，语气随意，“冬天没什么事做，他写，我就在旁边跟着写。老人家走了好多年了，叫什么，我也不清楚。”
话说得松散，听着像真的，又像什么都没说。周敬堂怔在当地，半晌没再出声。案上的墨凝了一层薄皮，他没留意，只盯着那行字，像还想从已经收干的墨痕里再看出些什么。末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怅然若失：“原来如此……隐世的高人，竟是这样来的。”他退后半步，对着苏清樾郑重地一揖到地，“恕我有眼无珠。这字，我周某教不了，也不配教。这张字，能不能容我带回去，参详几日？”
苏清樾还没来得及答话。
“老师想要，那可不成。”苏瑶笑着走过来，亲昵地挽住苏清樾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甜，“姐姐写得这样好，我也喜欢得紧呢。姐姐，这字送我做念想，好不好？”她转头冲众人笑，“我早说了姐姐不简单，你们还不信。以后可不许再笑话我姐姐了。”
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苏清樾，又显她这个做妹妹的宽厚体贴。可没人注意她垂下去的目光，那里面翻着的东西，在场没有第二个人看得清。
苏清樾看了她两秒：“拿走吧。”一行字而已，她并不放在心上。苏瑶笑着道了谢，亲手把宣纸小心卷起来，妥帖收进袖中。
当天夜里，苏瑶房间的灯亮到很晚。散课之后她就躲回房里，把白天的事翻过来覆过去地想。那些原本等着看苏清樾出丑的人，在周敬堂说出“半窗”两个字之后，眼神是怎么从戏谑变成惊疑的；母亲盯着那张纸，脸上那又惊又疑的神色，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还有周敬堂，那副老学究一样的架子，最后竟对着苏清樾一揖到地。
她越想，心口越紧。十八年。她在这家里、这个圈子里立足的东西，是日复一日练出来的才情，是所有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体面。她不可能让一个半路冒出来的乡下丫头，一样一样踩过去。
台灯下，苏瑶把那行字重新摊平，看了很久。灯光把她脸上的柔和照得一丝不剩，只剩一种冷静的、缓慢的审视。半晌，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苏小姐，这么晚了，有事？”
“季先生。”苏瑶的目光停在“白云”两个字上，声音很轻，我手里有一幅字，想请你帮我查查。
查什么？
查查它，到底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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