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那个雨夜。"这句话落下,苏清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记忆里那扇破门被风撞开,雨腥气混着霉烂的木屑味扑面而来。暴雨,破庙,一盏昏黄的灯,灯芯爆了个火星,把地上的血迹照得发黑。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倒在供桌底下,气息微弱,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烧得直说胡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泥。她那时候才十五岁,跟着师父下山采药,撞上了。三根银针下去,人硬生生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天没亮她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只当萍水相逢,救了个陌生人。
没想到三年后,会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重逢。更没想到,他成了替她撑腰的人。
苏清樾重新打量身边的男人。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冷峻,下颌线绷紧,衬衫领口松着,方才站起来时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那双眼睛深得像雨夜的潭水,和记忆里昏迷的人一点点重合。是他。
"小叔!"沈景然声音发颤,还想做最后挣扎,"您是不是被她骗了?这女人在乡下长大,手段阴着呢,指不定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闭嘴。"沈廷渊没看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重,沈景然却像被扼住喉咙,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额角冷汗直冒。
沈廷渊的目光扫过全场:"今日在场的,都听清楚。"他一手揽着苏清樾,语气平静,字字却砸在人心上,"苏沈两家的婚约,照旧。只是沈景然那一份,作废。苏清樾,由我沈廷渊娶。婚期一定,自会有人逐家送帖。"
满堂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先前最起劲儿的几个名媛都把扇子收了,低眉顺眼站着。苏振邦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被退婚是丢面子,可换成沈廷渊要娶他女儿,这可是沈家真正的掌权人,他平时递帖子都见不上面!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拒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句:"全凭沈先生做主。"曼琳在旁边掐他胳膊,他也顾不上了。
宾客们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看苏清樾,是看一个笑话;此刻再看,目光里多了忌惮、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讨好。"原来人家这是飞上枝头了……""什么飞上枝头,沈廷渊亲自护着,这是真凤凰。""啧,刚才跟着笑的,回头都得把嘴缝上。"
人群角落里,苏瑶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却还强撑着温柔的笑,一步步走上前,声音发颤,红着眼眶:"小叔,姐姐能得您垂青,是姐姐的福气。只是姐姐刚回城,什么都还不懂,日后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一番话绵里藏针。句句是恭喜,句句都在提醒所有人:苏清樾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
沈廷渊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冷得苏瑶后背发凉。"她好不好,我说了算。苏小姐若真有这份闲心,不如多操心自己。抢来的婚约,未必坐得稳。"
苏瑶脸上的笑彻底碎了,踉跄退了半步,被沈景然下意识扶住。两个人站在满堂目光里,像两个笑话。
夜深,宴席散尽。宾客的车灯沿着盘山道排成长龙,一辆接一辆挪下山,尾灯红了一路。苏清樾被请进二楼一间安静的茶室。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两盏壁灯,暖黄的光落在茶案上,一套粗陶茶具,水汽正从壶嘴里慢慢冒出来。沈廷渊坐在轮椅上,侍者躬身退出去,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重新坐回了轮椅,苏清樾的目光落在他腿上。
方才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她就看出来了:起身借了她三成力,站直之后重心偏在右腿,左腿落地的一瞬,膝头有个极细微的迟滞。不是站不起来,是站不久,也使不上全力。
"你想问什么。"沈廷渊先开口,给她倒了杯热茶,动作从容,"问吧。"苏清樾没绕弯子,接过茶,直视他:"为什么?以你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娶不到。犯得着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乡下丫头,当众做到这个地步?"
沈廷渊看着她,忽然笑了,冷峻的眉眼松开几分:"也许,我们早就见过。"苏清樾指尖一顿。
"三年前,青溪山,破庙。"他看着她的眼睛,"暴雨夜,我身受重伤,被仇家丢在山里。是一个路过的小姑娘,用三根银针,把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留名字。我找了她,整整三年。"
茶室里静了一瞬。苏清樾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里那点最后的确信落了地。果然是他。
"你的腿。"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膝盖上,语气里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专业,"当年的旧伤,伤在膝内侧,淤血压住经络,又拖了太久,寒湿入骨。"
沈廷渊端茶的手顿住了。这件事,他的病历、他的私人医生,没有一个人能一句话说到根上。
"不是废了。"苏清樾看着他,"是堵了。我能治。"
沈廷渊盯着她看了半晌,低低笑出声。他找了三年的人,就这样坐在面前,比他想象的还有意思。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苏清樾,既然如此,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苏清樾挑眉,没急着接话。
"嫁给我。"他一字一句,"不是今晚这种场面话,是立字据、约条款、各取所需的那种。"他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像在等她慢慢想,"我给你全城没人敢动的身份,给你庇护。你——"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又重新抬起,看进她眼底,"替我,施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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