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第一顿晚饭,吃得格外讲究。长条西餐桌,银质刀叉擦得锃亮,每个人的位置都摆得整整齐齐。苏清樾被安排在最末的位置,离主位很远;苏瑶则坐在苏父苏母中间。
"瑶瑶,这个你爱吃。"曼琳把刚切好的和牛夹到苏瑶盘里。苏景珩笑着接话:"瑶瑶,二哥新戏杀青,给你带了限量首饰,在客厅放着,记得看。"苏瑶甜甜转头:"三哥,我上周练琴有点累,脖子酸。"苏景言立刻放下刀叉,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法专业地替她按起肩颈:"久坐练琴是会累,回头我给你带个热敷的。"
满桌笑语,其乐融融。苏清樾安静坐在角落,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喝,像这场热闹里唯一的观众。没人问她饿不饿,也没人问她口味,仿佛她不是苏家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只是个来借宿的远房亲戚。
"咳。"斜对面的二嫂林婉放下刀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清樾是吧?在乡下待了十八年,怕是没吃过这些吧?"她声音不大,却足够全桌人听见,"慢点吃,别噎着。这和牛一片就好几百呢。"
满桌静了一瞬。苏瑶连忙打圆场,声音软软的:"二嫂,你别这么说,姐姐刚回来,肯定饿坏了。"她越是这么说,越衬得苏清樾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曼琳皱了皱眉,没责备林婉,只看向苏清樾的目光多了几分不自在:她是真怕这个女儿在饭桌上露出什么粗鄙相,被人看了笑话。
所有人都以为,这姑娘要么窘迫脸红,要么怯生生放下筷子。可苏清樾没有。她慢条斯理地搁下汤勺,抬眼看向林婉,神色平静:"二嫂说笑了。食物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算价钱的。一口能尝出几百块的人,舌头是挺金贵,可惜,心思没用在正道上。"
林婉脸上的笑一僵:"你……"
"我在青溪长大,山里的野菜、溪里的鱼,都吃过。"苏清樾端起汤,轻轻吹了吹,语气平平,"东西不分贵贱,能端上桌,就是给人吃的。倒是二嫂,吃顿饭还要算计每一口多少钱,这饭,吃得不累吗?"
一番话不疾不徐,绵里藏针。林婉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发作不得:对方一个脏字没有,倒显得她自己尖酸刻薄。苏景琛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了苏清樾一眼。这姑娘,不像传闻中那样唯唯诺诺、上不了台面。
苏瑶见状,眼底飞快掠过一点冷意,面上却笑得更柔:"姐姐真会说话,是二嫂开玩笑呢。"她亲昵地给苏清樾夹了一筷子菜,"姐姐多吃点。"
苏清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夹得很热情,却是一道放了香菜的冷盘,而她方才一样香菜都没碰,苏瑶全程都该看见。是无意,还是试探?她没动那筷子菜:"我不吃香菜,谢谢。"
苏瑶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哎呀,是我没注意,姐姐别介意。""没事。"苏清樾语气平平,"以后记住就好。"
以后。这两个字她说得自然,像在提醒一个真正的妹妹。苏瑶听在耳里却莫名刺耳:什么以后?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主人了?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吃完。饭后,苏振邦把人叫到客厅,端着茶,看了小女儿一眼:"清樾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也该让她知道。三天后,苏家办家宴,云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到,趁这个机会,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
曼琳脸色微变,几乎脱口而出:"振邦,三天后?"她看了看一旁的女儿,把后半句压低,"她刚回来,什么都不懂,规矩也没学。就这么带到名流圈去,万一出了丑,丢的可是苏家的脸。"
这话像一根针。苏景珩也附和:"妈说得对。瑶瑶下个月还有钢琴演出,到时候自然能带着清樾慢慢见人。这么急着推出去,不合适。""我也觉得。"苏景言言简意赅。三个哥哥,竟没一个愿意让亲妹妹三天后亮相。他们怕的不是她受委屈,是她让他们丢人。
苏瑶低下头,遮住一闪而过的得意,嘴上却好心地劝:"爸妈,哥哥们,你们别这么说,姐姐那么聪明,肯定学东西很快的……"她握住苏清樾的手,"姐姐,你别往心里去,大家也是为你好。"又是这样。明明是嫌弃,被她几句话一裹,倒成了体贴。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苏清樾身上,等她难堪,等她生气,或是等她像苏瑶一样懂事地推辞。苏清樾沉默两秒,抬起眼,没看苏瑶,也没看那些不看好她的哥哥,只直直看向主位上的苏振邦:"爸,家宴我去。"
曼琳一愣:"清樾,你……"
"规矩可以现学,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苏清樾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白T恤旧牛仔裤在满室奢华里寒酸得刺眼,那双眼睛却清亮得让人不敢逼视,"你们怕我给苏家丢脸,那就看着。三天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笑话苏家。"
满室寂静。苏振邦盯着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女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气势,有几分像年轻时候的他,甚至,比他还沉稳。
一直没说话的苏老夫人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了二楼回廊上。她居高临下,把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苏清樾身上停了很久。
"老大。"老太太忽然开口。苏振邦连忙起身:"妈,您还没歇着?"老太太没理他,只盯着楼下那个素净的丫头,一字一句:"三天后的家宴,我也去。我倒要看看,我苏鸿山的亲孙女,到底哪里配不上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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