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到老孙家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茶馆关了门他绕到后门，敲了两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老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老孙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
顾长明闪身进去。老孙把门关上，带他穿过厨房，走进后院。后院里没点灯，只有堂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
“周砚秋的字帖，我拿到了。”顾长明说，“但仿出来的签名，笔尖方向不对。”
老孙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师父跟我说过。”老孙说，“赵文远的字，笔尖往左偏。这是他年轻时候用左手写字落下的毛病，改不掉。我师父仿了十几年，仿到最后，还是差这一笔。”
“所以，你师父的字帖，仿出来的签名，骗不了佐藤。”
“对。”
顾长明把赵文远的签名文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我拿到了赵文远的亲笔签名。”
老孙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下。他拿起那张纸，凑近月光看了看。
“是真的。”
“你能不能照着这个，仿出一份假报告的签名？”
老孙没有说话。他把纸放下靠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槐树。
“我能仿。”他说，“但我仿出来的东西，只能骗过普通人。佐藤不是普通人，他天天看赵文远的签名，看三年了。只要有一笔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呢？”
“所以，我得在签名里留一个破绽。”
顾长明看着他。
“什么破绽？”
“一个只有佐藤能看出来的破绽。”老孙说，“我师父教过我，仿字最难的不是像，是不像。你要让看的人觉得，这个签名有问题，但又说不清问题在哪。这样，他就会怀疑，这个签名是假的。”
顾长明明白了。
“你要故意留一个破绽，让佐藤看出这是假的？”
“对。”老孙说，“但不能太假，太假，佐藤会以为有人在栽赃。太真，佐藤会以为赵文远真的写了这份报告。得刚刚好——让他觉得，这个签名是想模仿赵文远，但没模仿好。”
顾长明靠在石凳上，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老孙要做的不是一份“几乎完美”的假报告，而是一份“有明显瑕疵”的假报告。
瑕疵太明显，佐藤会起疑；瑕疵太小，佐藤看不出来。
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你有把握吗？”他问。
“没有。”老孙说，“但我可以试。”
顾长明站起来。
“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晚上。”老孙说，“我需要时间。”
“沈维清只有三天。”
“我知道。”老孙说，“明天晚上之前，我给你。”
顾长明转身要走。
“顾翻译。”
他停住脚步。
“我师父被佐藤抓了，如果他回不来，这个茶馆我也不会再开了。”老孙说，“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顾长明没有回头。
“我记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顾长明又去了老孙家茶馆。
老孙从柜子里拿出一支细狼毫笔，一碟墨，一张空白纸。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几遍。划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蘸墨，落笔。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写到“赵文远”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赵文远的原签名然后继续写。
写完，他把纸晾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跟赵文远的签名对比了一下。
“不像。”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他又拿起一张纸，重新写。这一次写得更慢，写到“远”字的时候，他停了两秒，才落最后一笔。
他把纸放下，又看了一眼。
还是摇头。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桌上堆了五团废纸。老孙的手开始抖了，他放下笔，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再来。”
第六遍的时候，他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递给顾长明。
“假报告做好了，签名我仿了六遍，最后一遍，我觉得像了。”
顾长明打开看了一眼。文件的内容跟真报告几乎一样，只是“鼹鼠嫌疑人”那一栏，从沈维清、顾长明、刘文远，换成了赵文远。
签名在文件末尾，笔画工整。他凑近灯光看了一眼。签名末尾的“远”字，最后一捺的收笔处，稍微往上翘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如果是佐藤，天天看赵文远的签名，一眼就能看出这个“远”字不对。
“这个破绽，够吗？”他问。
“够。”老孙说，“佐藤看到这个签名，第一反应会是——这签名是假的。但假得不够彻底像是有人想模仿赵文远，但没模仿好。他不会立刻怀疑赵文远，但会怀疑这份报告的来源。”
顾长明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这张纸如果被佐藤识破，赵文远完了，沈维清完了，他也完了但他没有退路。沈维清撑不了三天，而这份报告是他唯一能救沈维清的办法。他必须赌。
“谢了。”
他转身出了茶馆，往司令部走。
他在茶馆后院等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一直在想，如果老孙做不出来，他该怎么办。沈维清还能撑几天？赵文远那边会不会出问题？佐藤会不会提前动手？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是死路。直到老孙把纸递过来，他心里的石头才落了一半。
他得把这份假报告，送到沈维清手里。
但沈维清现在被关在宪兵队旧址，他进不去。
他得想办法，让沈维清拿到这份报告。
而且不能让佐藤发现。
他站在司令部门口，想了一会儿。
沈维清被关在城南宪兵队旧址一楼东边那间屋子，看守是两个宪兵。每天下午，有一个送饭的老头会进去送饭。
那个老头，是司令部食堂的。顾长明认识他。老头姓孙，五十来岁，在食堂干了十几年，人老实，嘴严。
但他得先摸清老头的送饭时间，再找机会跟他单独说话。
他转身往食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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