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明回到司令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换回原来的衣服，把草帽和短褂塞进旧货市场旁边的一个垃圾堆里，然后从司令部后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勤务兵在打扫。
他刚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就看见沈维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沈维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子不快，看见他，停了一下。
“顾翻译。”
“沈机要员。”
两人在走廊里站着。沈维清左右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
“赵文远今天上午被佐藤叫去问话了。”沈维清压低声音。
顾长明心里一紧。
“问什么？”
“方远山三个月前办通行证的事。”沈维清说，“佐藤不知道从哪拿到了那张申请表，问赵文远为什么经手的时候没有上报。”
“赵文远怎么说？”
“他说是例行公事，没觉得异常。”沈维清看着他，“但佐藤不信，他让赵文远把方远山当时办证的所有记录都交上去。”
顾长明皱了皱眉。
佐藤在查方远山。
而赵文远是方远山办证的经手人。
如果佐藤查得够深，赵文远跟方远山的关系就会暴露。
但方远山今天刚让顾长明离赵文远远一点。
这说明，赵文远这个人，方远山是在保的。
“赵文远现在在哪？”他问。
“秘书处，佐藤让他把记录整理出来，明天早上交。”
顾长明点点头。
“谢了。”
沈维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抱着文件往走廊另一头走。
顾长明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他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第一，方远山回来了，但他不想露面。
第二，方远山让主角离赵文远远一点。
第三，佐藤在查方远山办证的事，而赵文远是经手人。
第四，如果佐藤查到赵文远跟方远山的关系，赵文远就危险了。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赵文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是佐藤的秘书，但他替方远山办过通行证。
他是佐藤亲自招进来的人，但方远山在保他。
他起草了鼹鼠的调查报告，但撕掉了第五页。
他不像鼹鼠，也不像纯粹的我方人员。
他像是一个两边都沾的人。
赵文远现在的处境跟原主死之前的处境一模一样，有人查他，他知道了，但不知道查他的人是谁。他不敢跑，不敢说，只能坐在那里等。等一个结果，一个他自己都猜不到的结果。原主最后就是被这个“等”字压垮的，开始喝酒，开始写那些没头没尾的话。赵文远现在也在这个坎上。
顾长明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台灯。
他得再找赵文远谈一次。
但这一次，他不能再用佐藤当借口了。
他得用一个赵文远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想了想，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往秘书处走。
秘书处的灯还亮着。赵文远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抄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顾长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顾翻译，又有什么事？”
“赵秘书，”顾长明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我来，不是佐藤的意思。”
赵文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来，是方远山的意思。”
赵文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明，看了好几秒。
“方远山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顾长明说，“但我刚见过方远山的人。”
赵文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赵文远沉默了几秒。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赵文远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觉得我是哪边的人？”
“我不知道。”顾长明说，“你替佐藤做事，但你替方远山办过通行证。你起草鼹鼠的调查报告，但你撕掉了第五页。你做的一切，都像是在替什么人打掩护。”
赵文远没有回答。他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顾翻译，”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已经知道太多了。”顾长明说，“方远山让我离你远点，说明你有危险。佐藤在查你，说明你已经暴露了。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继续替佐藤做事，等着被他查出来；要么告诉我实话，我帮你。”
赵文远转过身，看着他。
“你帮我？”
“我能帮你。”
赵文远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帮不了我。”他说，“因为查我的人，不只是佐藤。”
顾长明心里一沉。
“还有谁？”
赵文远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他面前的记录是方远山三个月前办证时留下的，申请表、经办人签字、盖章，一样都不少。他抄得很慢，每一行字都看得仔细。他抄到“随行人员”那一栏时，笔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写下去。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口没人。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顾长明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赵文远，”他说，“方远山让你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但如果你自己不说实话，没人能保你。”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往自己办公室走，脑子里还在转。
赵文远说，查他的人不只是佐藤。
还有谁？
军统？
还是鼹鼠本人？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了下来。
第一，赵文远不是鼹鼠，他是在替方远山做事。
第二，赵文远知道有人要杀他。
第三，那个人，不是佐藤。
第四，赵文远不说，说明他不信任顾长明。
顾长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得想个办法，让赵文远开口。
或者，让那个人先动手。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台灯。
如果查赵文远的人不是佐藤，那赵文远的处境比他想得更危险。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鼹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明天，佐藤会看赵文远交上去的记录。
如果记录里有什么东西让佐藤起疑，赵文远就完了。
他得赶在明天早上之前，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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