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祠堂打扫卫生。守祠的老仆人陆六腿脚不灵活,平时只能擦到第三排以下的地方,上面几排都是灰尘。
陆昭端着一桶清水进去,说要帮大公子擦洗。
陆六笑得满面都是皱纹,说道:“二公子的心意是好的。大公子平时也来擦,这几天忙着练剑,倒是中断了两次。”
陆昭没有接话。把袖子在肘子上挽了两道,从最下面的一排开始擦。
一块块牌位擦过去,他擦得很慢,看得很细。
木料的质地、漆的厚薄、字口里积的灰,哪一块新,哪一块旧,哪一块是后来重描过金字的,他擦一遍,心里便记一遍。
擦到东墙倒数第二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无姓牌位依然如旧:金子很淡,底座很低。
他用抹布将牌面擦拭干净之后,手指轻轻向下按了按,木头很温润,擦拭之后更加光亮,已经经过了很长时间。
之后他就把抹布伸到底座下面。
牌位底座和香案之间有一条很小的缝隙。他小心地将抹布伸进去,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后勾了一下,带出一些东西落在手上。
一块木牌被磨的只剩了半边的样子。上面有两条刻痕,像是个“人”字的一撇一捺。
再往下看,天井里漏下的光亮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看清楚:这是个没有刻完的字,只刻了左边的“亻”。
后人没到,姓氏也没刻完。这块牌位最初设立的时候,是留了半边的。
另外他摸到了两处痕迹:底座下沿的磨损是由于人们长期拿在手里移动造成的;底座左端比右端低一点,每次移动的时候总是先用左手扶住左边的那个角。
府里用左手捧着牌位的人,他见过一个,就是他的大哥。
陆昭将木角又推回去了,塞进缝里,压平。接着再擦一块,动作依然很稳,呼吸也没有紊乱。
祠堂西侧的耳房中有一份族谱抄本,是给族人看的公开本,正本被锁在父亲的书房里。
他以换水为由进入耳房之后,将水桶放下,在窗边的老式桌子旁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本族谱抄本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
一页页地向后翻阅,看得非常仔细、非常小心,并不是看陆家的嫡系子孙,而是看旁注。
陆家的族谱记载很详细,每当家族中有大事发生时,在边栏处就会加上一行小字。
翻到十四年前的那一卷之后找到了。
那一年冬月的时候,在边栏上写着两行小字,笔迹是祖父那一辈人的:
冬月廿三,秦氏兄弟带领水军在断潮岭接应陆家船队。
秦越为主,力战而死。一同死去的是他的妻子。
下面另起一行,字体比较新,是父亲写的:
越遗孤一人,一岁,托于我,抚养如子,勿令其知。
三行。
陆昭把目光从纸张上移开,望向耳房之外。
堂上没有姓氏的牌位还摆在那儿。半个“亻”字,还没有刻完的姓氏。
于是他就明白了。
秦越。边军水师的主将,与陆家两代人共同守卫海边,互相配合。
断潮岭一役中,陆家的船队被困在礁石之中,是秦越带领部队打通了一条生路进行救援。
秦越死了之后,他的妻子也死了,在她临终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一岁的孩子——这个孩子被父亲带回了侯府,并且改姓为陆,在正房中抚养,记入了嫡长子的名册。
族谱上‘勿令其知’四个字是父亲写的。父亲害怕的并不是族人,而是将来孩子知道自己是‘外人’之后,在陆家抬不起头来。
陆昭继续往下看。往后十年里,族谱中提到‘秦’字的地方只剩下三个:一个是重修祠堂时多了一个外姓人的牌位;一个是陆家商船每年都要给断潮岭海域的巡检送一份‘海情’;还有一个是清明节那天父亲一个人出外,记录上写着‘去断潮岭三天回来’。
三处都很普通,普通到可以称作已经完成的例行公事。
可是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用十四年、用一生来偿还的恩情。
陆昭慢慢的吸气。
所以祠堂里的那块牌位上姓氏刻不上去,是因为按照规矩要由本家后人来接香火;而那个后人此时此刻正在回廊中将一把磨短了头的木剑练得转过身来防守,并且在一本账本上记录下自己今天练习了多少遍。
因此父亲就说“有些账不好算”。
所以父亲说,那天夜里秦叔把他从尸体堆里拽了出来。
因此母亲每次听到有人提起断潮岭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换一个话题。
他忽然想起大哥站在东墙前面发呆的样子。不是祭祀祖先,就是站在那里看一个不敢去问的人。
陆昭将族谱合上之后放回原处,角还是对着桌沿。
他知道,这一世的他只要把这一页摊开,大哥就什么都明白了。
以他的手段,甚至能让真相看上去像‘偶然被翻出来的旧账’”,干干净净,谁都怨不到他头上。
他也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大哥先把账本收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会在祠堂里站了一整夜。之后他就成了一个‘外人’,凡事都不敢多要、不敢多言,练剑更加刻苦,把自己逼得更紧,把每一件小事都当作欠陆家的债来偿还。
前世陆昭见过他如何活着:以‘我这条命是捡来替人守家的’的姿态一直坚持到侯府门口倒下。
那才是最狠的一刀。
并且这刀也是由他这个做弟弟的递出去的。
陆昭站起来把水桶提起来走出了耳房。
堂上香火静静的燃烧着。经过东墙牌位的时候,他并没有停下来,只是伸手将已经磨得非常光滑的木牌又扶正了一点,和父亲所做的动作一样。
陆六在门口笑着说:“二公子。擦得真干净。”
陆昭放下水桶说,“嗯。大公子来的时候,可不能说我来过。”
陆六一呆之后又笑呵呵地点头道:“懂,懂。大公子练剑很忙,不希望有人打扰到他。”
陆昭出了祠堂之后,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外面的风里有海水的味道。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这辈子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有: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不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杀人,不用别人的痛苦来下自己的棋。
今天又设立了一条。
保护别人的时候不要去揭开别人不愿意展示出来的痛苦。有的真相宁愿烂在自己心里,也不许它从一个弟弟的嘴里出来。
将袖口的褶皱一一抚平之后,又把自己变成了一位刚从祠堂里跑出来的六岁孩童。
“阿昭。”
堂外母亲的声音穿过花墙传来,很温柔。
“娘给你讲一讲镇海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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