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是周岩定的，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陈默到得早。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遮了大半条路，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去。
十分钟后，楼梯口走上来一个人。
陈默没见过赵成。前世他躺在病床上，赵成站在周晴旁边，满脸嘲讽。那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脱了相，眼睛肿得睁不开，只模糊记得一个轮廓。但那个声音他记了一辈子，笑着说出“你放心走吧”的声音。
面前这个人比前世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五官端正，笑起来很有亲和力。如果不是知道底细，陈默会觉得这人是个体面的生意人。
“陈总？”赵成笑着伸出手，“久仰。”
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掌心温热，力度适中，标准的社交握法。陈默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快速分析：赵成叫他“陈总”，说明已经查过他的底，知道晨星网络的存在。来之前做过功课。
两个人坐下，赵成给自己倒了杯茶，很自然地开口：“陈总年纪轻轻就自己做公司，佩服。”
“小打小闹。”
“太谦虚了，”赵成笑着说，“晨星网络刚拿了苏晚的投资，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陈默端茶杯的手没有停。赵成连苏晚投资的事都知道了。消息灵通得不像一个刚来本地、没有根基的外地人。
“赵总消息很灵。”
“做生意嘛，信息很重要。”赵成放下茶杯，往后靠了靠，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陈总聊块地。”
“你说。”
“城东老砖厂旁边那块。我知道在郑彪名下，但我也知道，背后做方案的人是陈总你。”赵成看着他，眼神很直接，“我想买。价格好商量。”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实际上他在观察赵成说这句话时的微表情。赵成的眼神很稳，不闪不避，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这种笑他在前世见过很多次，周晴和赵成来病房看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那块地我刚拿下来，还没打算出手。”陈默说。
“我知道。但你可以考虑一下。”赵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我们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陈总可以考虑几天。”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翻开。“赵总怎么知道那块地一定会涨？”
赵成顿了一瞬。这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陈默注意到了。
“做房地产的，总得有点眼光。”赵成很快恢复了自然，“新区规划的消息，圈子里都在传。”
陈默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起来。“行，我看看。”
赵成站起来，又伸出手：“希望有机会合作。”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赵成转身下楼，脚步声有节奏地远去。
陈默坐在原位没动，把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报价确实不低，高出市场价两成，对一个还没开发的地块来说，这个价格已经很有诚意了。如果陈默不知道新区规划的事，这笔买卖他可能会考虑。
但问题是，赵成怎么知道新区规划的？
他想起前世赵成出现在大学时代，靠周晴接近他，最终吞了他的公司。那时候赵成的手段是接近、渗透、夺权。但这一世赵成提前出现了，而且一出现就直奔那块地，像是知道它的价值。
也许赵成也重生了。
也许赵成背后有一个知道未来的人。
陈默把文件收好，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赵成找我了，想买地。
苏晚回得很快：你怎么想的？
陈默打了几个字：先拖着。我想查清楚他背后的人。
苏晚：需要帮忙吗？
陈默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用。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老街慢慢走。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刚亮，晕黄的光落在地上。
他走了十几分钟，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一家小书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整理门口的纸箱。白T恤，马尾辫，帆布包放在脚边。林双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门口的特价书架上。
陈默站在路灯下，看了她一会儿。
林双整理完最后一摞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眉。
“你跟踪我？”
“路过。”
“你家不是不在这附近吗？”
“今天在这附近办事。”
林双看了他一眼，没揭穿。她弯腰拿起帆布包，跟书店老板打了声招呼，往公交站的方向走。陈默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梧桐叶落在林双肩上，她没注意到，陈默也没有伸手去拿。
“你今天不对劲。”林双忽然说。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哪里不对劲？”
“平时你话就少，今天更少。”林双的目光看着前方，“而且你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你有心事。”
陈默沉默了几秒。她说得没错。赵成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他需要重新盘算所有事。
“遇到点麻烦。”他说。
林双没有追问是什么麻烦。她只是放慢了脚步，把两个人的速度调成了同步。
“前面那家面馆不错，”她说，“我饿了。”
陈默看着她。“你请我？”
“你跟着我走了两条街，不请我吃碗面说不过去吧。”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行。”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两个人各点了一碗牛肉面，面对面坐着。林双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偶尔用纸巾擦嘴。陈默吃得慢，脑子里还在转赵成的事。
“陈默。”
“嗯？”
林双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但陈默总觉得她看人的时候比别人多一层东西。
“有人找你麻烦的话，你可以跟我说。”
陈默看着她。“为什么？”
林双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她说了一句让陈默心头一紧的话：“因为你每次见到我，都像是欠了我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你身上压了很多东西。”
陈默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林双没有继续问。她低头继续吃面，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陈默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忽然想起前世葬礼上那束白菊。她那天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但她是唯一来的人。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好，”他说，“有事我会跟你说。”
林双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陈默把林双送到公交站，看着她上了车。车窗里她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车开远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查到了。赵成背后是一个人，从北京来的，做投资出身，姓沈。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在路边站了很久。
姓沈。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姓沈。周晴的初恋，高中时追过她的那个学长，后来去了北京。前世他跟这个人没什么交集，但周晴提过，这个人家里做投资，很有背景。
如果赵成背后是这个人，那周晴会不会也被牵扯进来？
陈默把手机收好，快步往家走。赵成、姓沈的、周晴，三条线在脑子里慢慢交汇。
这一世，比前世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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