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霜雪圣歌 [书号3679587]

第二十五章 南边来的货郎

《霜雪圣歌》 三江粟米/著, 本章共2122字, 更新于: 2026-10-15 23:00

第六天下晚,他在一条沟里碰上了那辆驴车。

车陷住了。轮子一半进泥,一半压在冰上,那头灰驴弓着背,四条腿都在抖。赶车的人蹲在轮子边上,正拿一块石头往轮子底下垫,垫一次,石头滑一次。

寇德站在沟沿上看了看,走下去了。

“我来。”他说。

赶车的人抬起头。那人四十来岁,脸圆,鼻子冻得通红,一顶破毡帽歪在耳朵上,身上穿一件大得不像话的袍子,袍子上全是补丁,每个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

“好。”他说,“你顶住,我赶。”

寇德把肩抵在车板上。他只用得上一只手,可他站得稳。车板上压着五六只筐,筐上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雪。

“你的驴不行。”寇德说。

“驴行。”赶车的说,“是路不行。”

他拍了拍驴屁股。驴往前一蹬,车轮转了半圈,又滑回去。

寇德往车后看了一眼。

车后那一段路是个泥洼子,化了一半,底下的土是软的。他站到那洼子边上,蹲下去,把右手伸进泥水里。

水冰得刺骨。他按住水底的土,往下引。

——那一下来得很轻。他心口底下那点东西动着,从肩膀过去,从手肘过去,从手腕上下去,进到手掌,落在泥水里。

泥水先起了一层薄壳。壳一边长一边变厚,很快就成了一片硬面。硬面上又落了一层雪,白得看不出底下是冰。

“走。”寇德说。

赶车的把鞭子一扬。

驴的车轮从那片硬面上碾过去,发出一串脆响。

——

驴车往前走了半里,赶车的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走到寇德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他。

“小子。”他说,“你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了。”

寇德没有说话。

“我拉货二十三年。”赶车的说,“我见过下雨,见过下雪,见过人往水里撒盐。我没见过人拿手把水摁硬的。”

他把毡帽往下压了压。

“你是谁?”

“路人。”

赶车的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恶意,倒像是觉得有趣。

“行。”他说,“路人。那路人也得吃饭。”

他掀开油布,从最上头那只筐里摸出一张饼、一块咸肉,塞到寇德手里。

“吃。”

寇德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我没有钱。”

“我说要钱了?”赶车的说,“你替我把车推出来了。我这车要是陷在沟里过一夜,明天就得少两筐货。”

他自己也掰了一块饼,蹲在路边啃。

“我姓奥托。”他说,“南边来的。往北卖针线,往南卖盐。”

“南边。”寇德说,“南边有什么。”

“南边什么都有。”奥托说,“南边有盐,有米,有绸子,还有一种茶,喝了睡不着。南边还有一条江。”

“澜江。”

“你知不知道。”

“听说过。”

奥托点点头,把饼渣在手上搓掉。

“澜江这两天别去。”他说。

寇德抬起眼。

“为什么。”

“渡口封了。”奥托说,“前三天我表哥从那边回来,说江上那些船都给扣在岸上了,不许开。官上的人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奥托说,“说是等一个人过江。”

寇德咬了一口饼。饼硬,他咬得很慢。

奥托没有看他。他低头喂那头驴,掰了半块饼塞到驴嘴里。

“我听说的。”他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耳朵好。南边北边的事,我听一耳朵,走一路,就当话说了。”

——

他们同了三天路。

奥托话多。他走一路说一路:哪个镇的官贪,哪个坡上的路冬天封,哪种盐是掺了灰的,哪种针在南边能卖三个钱。他说这些小地方的时候眼睛发亮,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寇德大多听着。

有时奥托问他,他就答一句。奥托也不多问——他问过一回寇德从哪来,寇德说西边。他“哦”了一声,就再没提。

第三天晚上,他们在路边生了一堆火。

奥托从车上取下一只小铜壶,煮了点茶,一人一半。他坐得离火很近,两只手拢在火苗上,手指翻来覆去地烤。

“小子。”他忽然说,“你知道明镜湖吗。”

“不知道。”

“在澜江过去,往南再走十天。”奥托说,“那湖不大。天冷了封,开春化。”

他喝了口茶。

“湖上有个疯子。”

寇德把杯子停在嘴边。

“每年冬天,”奥托说,“天一冷,湖一冻上,他就往湖心走。走到湖当中,那里有一块石头,他就坐在石头上。”

“坐着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奥托说,“坐着。坐到开春,湖化了,他才走。”

“他坐多久。”

“从封冻坐到解冻。”奥托说,“一冬。”

他把杯子里的茶根倒进火里,火嘶了一声。

“我第一年见他的时候,是十年前。”他说,“我在湖边收账,路过,看见湖心一个黑点。我以为是个冰窟窿。”

“后来呢。”

“后来我走近了。”奥托说,“那是个老头,穿着一件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倚着石头,睡得跟死人一样。我在他边上站了半天,他没醒。我就走了。”

“第二年我又去。”他说,“他还在那儿。”

“第三年呢。”

“第三年我特意去的。”奥托说,“他还在。我那回没敢走近,站在岸上看。他从早上坐到天黑,中间一动没动。”

火苗往下矮了一截。奥托伸手拨了拨。

“第四年我没去。”他说。

“为什么。”

奥托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看着火。

“第四年。”他说,“我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正要走。”

“他看了我一眼。”

——

那天夜里,寇德躺在地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身下垫着奥托给的一块油布,头上是那辆驴车。天上没有云,星很密,雪地上反着一层青白。

他想起外祖母。

外祖母说过,她这辈子见过三个真正的贤者:一个在城门口卖饼,一个在药铺里替人接骨,还有一个是个乞丐。

寇德小时候问过她:贤者怎么会是乞丐。

外祖母把手拢在他后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她说:贤者又不是官。贤者是那种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就走了的人。

“那他们怎么不让人知道。”

“让人知道了,就走不了了。”

寇德躺在油布上,看着头顶那些星。

他伸出左手,想握一下。

左手没有动。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