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的走廊就有了动静。煤炉挨个点起来,烟顺着廊檐飘,混着玉米面粥的香气。林志成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王劲山已经蹲在水池边洗脸,冷水拍在脸上哗哗响,江志荣正对着走廊的玻璃窗梳头发,把分头梳得纹丝不乱。
“都这么早?” 林志成走过去接水,搪瓷缸撞在水龙头上,叮的一声响。 “头一天上课,别迟到。” 王劲山擦了把脸,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山东汉子的粗粝劲儿,“我家那小子天不亮就醒了,吵着要跟去党校玩。” 江志荣笑了一声,嘴角带着点活络劲儿:“你家小子就是个皮猴。我家晓雯还睡着呢,马娟看着呢。”
三人约好同去地委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军转干部法律培训班。昨天通知就下来了:政法口转业干部统一参训,本地学员一律走读,自带纸笔,中午在党校食堂搭伙。
林志成回去拿挎包时,李秀兰正往包里塞煮鸡蛋,塞了两个又塞了块芥菜疙瘩:“中午食堂饭要是口淡,就垫垫。” “不用,食堂有菜。” 林志成嘴上说着,也没拦着。 “拿着吧,家里腌的,下饭。” 李秀兰帮他把挎包带子理了理,“上课好好听,别跟人置气。刚到地方,多听少说。” “知道了。” 林志成点点头,拎着包出去了。他知道老婆担心,怕他心里还憋着职级落差的事不痛快。
三人推出自行车,都是部队带回来的二八大杠,车架子磨得发白,车把上都套着洗得发软的帆布套。出了招待所大门上了大马路,三个人并排骑着,车速不快。
秋天的早上风凉丝丝的,吹得人后颈发紧。路边的晚稻黄透了,稻穗沉得垂下来,风一吹翻起金浪。远处的村子飘着炊烟,袅袅地缠在树腰上。林志成扶着车把,看着田埂上踩出来的小路,忽然想起七九年冬天的押解任务。他和师保卫科的刘长贵一起,押着两个重要人犯往师部送,走了三天两夜,雪没膝盖,棉鞋冻成了冰坨,俩人轮着扛枪不合眼,就怕出半点岔子。那时候他走在前面,腰里别着五四式,踩着咯吱响的雪,一步一个坑,几百里地硬扛下来了。
现在呢,他跟两个战友并排骑着车,去党校上课,当学生。想想,有点好笑,胸口又有点发沉。
“老林,想啥呢?” 江志荣偏过头问他,嘴角叼着根烟,眼神活泛。 “没想啥。” 林志成摇摇头,“看这稻子,该收了。” “是啊,秋收了。” 江志荣吐了口烟圈,“咱们也该收收心,好好啃这法律。以后吃这碗饭,就得懂这里面的规矩。” 王劲山闷声接了一句,话直来直去:“怕啥?当兵的什么没学过?拼着学仨月,还能不及格?我看这玩意儿,再难也难不过攻碉堡。”
林志成笑了笑,没说话。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跟以前部队摸爬滚打的本事比,这完全是另一个行当。他是营教导员,靠笔杆子、靠思想工作立身,现在要从头学一套全新的规矩,心里那点没底,比王劲山这种只管带兵打仗的连长,要重得多。
骑了四十分钟出头,地委党校的大门就到了。石头砌的门柱,挂着红布横幅,白漆写着 “热烈欢迎政法系统军转干部参训”,字写得龙飞凤舞。门口进进出出的,清一色三四十岁的男人,大多穿着褪了色的军绿上衣,留着部队标准的小平头,腰板都挺得笔直,走路步子跨得大,带着股收不住的利落劲儿。
院子里停满了二八大杠,横七竖八摆了一整院,几乎都是军绿色车架子,车后座都绑着鼓囊囊的军绿挎包。一眼扫过去,全是眼熟的配置,不用问,都是来参训的转业战友。林志成推着车往里走,看着满院晃荡的军绿色,忽然想起当年全师政法干部集训,也是这么多人,都穿着笔挺的军装,在操场上列队站得整整齐齐开大会。那时候他是营里的代表,还上台发过言,台下上千双眼睛看着,风光得很。
现在呢,大家都是普通学员,谁也不比谁高一头,都来从头学起。
签到桌设在大礼堂门口,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低着头登记名字、发教材。桌子上堆着厚厚的油印本,土黄色封皮,都盖着鲜红的党校公章。
排了会儿队,到他们三个了。负责发书的小姑娘低头翻了翻名册,又数了数桌上的书,抬头一脸歉意:“三位同志,对不住啊,昨天印教材的时候没算准数,少了一套。你们看要不先凑合用一套?下午我让印刷厂送过来,马上给你们补上,行不?” 小姑娘眼睛圆圆的,一脸怯生生的。
王劲山眉头 “唰” 地就皱起来了,本来想说 “那上课怎么记笔记?耽误学习算谁的?”,话到嘴边一看姑娘快红了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兵的,不欺负小姑娘。他闷声闷气嗯了一声:“行吧。” “没事没事,我们俩先看一本,都是战友,凑活凑活。” 江志荣笑着打圆场,伸手接过两套教材,顺手就把封皮平整、油墨清晰的那本塞到林志成手里,“你眼神不好,你看新的。我跟老王凑一本,他记性差,看也白看。” “去你的。” 王劲山嘟囔了一句,也没反对。 林志成接过书,指尖碰了碰江志荣的手腕,低声说了句:“下午我记笔记,你抄我的。” 没多余的客气,都是战友,心里有数。
他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封面是糙纸,油印的字有点洇边,摸起来毛毛的。封皮中间的红公章颜色很艳,印着 “楚江地委党校” 几个字。他翻开扉页,目录上一串名词看下来:“法学基础理论”“宪法概述”“民事权利”…… 眼熟的少,眼生的多。
他想起以前自己编的营里政治教育材料,哪句话怎么说,哪个例子怎么举,都门儿清,张口就来。现在这些 “法人”“诉讼时效”“民事行为能力”,像绕口令似的,看着都觉得牙碜。心里轻轻沉了一下。看来这三个月,有的熬了。
“走,先去教室认认门。” 江志荣捅了捅他胳膊,自来熟的性子到哪儿都不吃亏。
三个人顺着走廊往里走,第三教室在二楼,木门推起来吱呀响。里面摆着一排排木制课桌,漆面都磨得发白了,桌角磕得坑坑洼洼,有的桌面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半盒粉笔,白的彩的都有。跟部队的营房教室差不多,就是小了点,也没刷 “团结紧张 严肃活泼” 的标语。
王劲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晃了晃椅子,挺结实。“就坐这儿吧,靠后,不挡人。” 林志成和江志荣也坐下来,把教材平放在桌上。林志成用指尖摸着封皮的红章,一下一下的。
正坐着,门口进来个大个子,看着眼熟。王劲山眼尖,大嗓门先喊出来:“老刘!刘长贵!” 那人也愣了,随即大步走过来,伸手挨个攥手,力气很大:“哎呀!王劲山!江志荣!志成!你们仨也转业了?”
是刘长贵,以前师部保卫科的副营职干事,跟他们都是同年兵,七九年冬天跟林志成一起押解人犯,在雪窝里蹲了半宿,冻得嘴唇发紫,还轮流讲笑话提神,熟得能数清对方脸上的疤。 “是啊,今年下来的,分配到专区司法局宣教科。” 林志成笑了笑,“你呢?” “地区公安处治安科,科员。” 刘长贵摇摇头,也笑,“副营级下来,定个科员,跟你们一样。这不,政法口统一组织培训,过来补补法律课,以后办案子底气足点。”
江志荣立刻递了根烟过去,三人围着桌子聊了几句。说起当年雪夜押解的事,说起半路上人犯发烧,俩人把自己的棉大衣都给他裹上,差点自己冻僵;说起回师部的时候,首长亲自在门口等,给俩人各敬了一杯酒。说着说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
那时候多年轻啊,二十啷当岁,浑身是劲,雪地里奔几十里都不觉得累。现在呢,都四十上下的人了,脱了军装,从头当学生。
上课铃响了,刘长贵才回自己座位,临走拍了拍林志成的肩膀:“好好学,咱们当兵的,在哪都不能落后。”
林志成坐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莫名的堵,忽然散了点。是啊,大家都这样。副营、正营,连长、指导员,下来都是科员,都得从头学起。不是自己一个人受委屈,是百万裁军的大潮里,所有人都在重新迈步。有什么好纠结的?
上午是开班式,**台上坐了一排领导,翻来覆去讲形势,讲健全社会主义法制,讲军转干部要转变角色、安心学习。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几百号人都腰板挺直,安安静静的,没人交头接耳,也没人乱动。林志成坐在下面,指尖转着那支旧铜钢笔,笔帽磨得发亮。以前开全营大会,这支笔在记录本上记得飞快,台下坐几百号人,都听他讲。今天这支笔,要记陌生的法律条文。
他没觉得失落,就是觉得,人生这东西,真是没个准数。
中午在党校食堂吃饭,大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碟咸萝卜条,跟部队食堂的菜式差不多,就是分量小了点。王劲山吃了两大碗,还添了半勺饭,抹了抹嘴说:“还是部队食堂管够,这饭,也就垫个底。” “你就是个饭桶。” 江志荣笑着骂他,“下午还有课呢,吃饱就行,吃那么多撑得慌。”
林志成慢慢吃着,米饭有点硬,白菜没什么油星。他想起部队炊事班的大铁锅,炖出来的白菜豆腐油汪汪的,一人一大勺,就着粗粮馒头吃香得很。那时候训练量大,一顿能啃三个馒头,还得灌碗热汤。现在年纪大了,吃得少了,可也觉得这饭,有点寡淡。就跟这日子似的。
下午上课前,那个小姑娘果然把教材送过来了,崭新的,还带着印刷厂的油墨潮气。林志成接过,道了声谢。小姑娘笑着说:“对不起啊同志,上午少了一套。” “没事。” 林志成摇摇头。
翻开新教材,纸页还带着点湿气,字印得清清楚楚。他拿出那支旧铜钢笔,拧开笔帽,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志成。笔锋还是以前的笔锋,遒劲有力。
以前写名字,是在作战命令上,是在立功喜报上,是在全营的总结报告上。今天写名字,是在法律读本的扉页上,是一个学生的课本。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合上了书。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三个人推出自行车,顺着原路往回骑。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稻田里,有农民在割稻子,镰刀挥得飞快,稻子一捆捆倒在田里,铺成金黄的一片。
路过军分区大院门口的时候,里面忽然传来号声,是晚点名的号声,嘹亮得很,顺着风飘出来。
三个人都下意识捏了捏车闸,车速慢了半拍。 王劲山脖子往那边扭了一下,又猛地转回来,闷声说了句:“走!” 江志荣叼着的烟灭了半截,他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轻轻碾灭,没说话。 林志成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节有点发白。
号声还在响,跟当年在部队听的一模一样,一声长一声短,勾得人心里发颤。 可谁也没停下,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过了军分区的院墙,号声渐渐远了。三个人又慢慢蹬起车,往前走去。林志成车筐里的教材硌着腿,硬邦邦的,像当年别在腰里的手榴弹袋,沉甸甸的,却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王劲山和江志荣,俩人的背影都挺得笔直,像两棵树。 都是当兵的,走到哪,腰杆都不会弯。路还长,慢慢骑就是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齐齐的,落在金黄的稻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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