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是早上报的。
纪修刚喝完她那一勺,帆布包里“嘀”了一声,比平常那声长。
“东区供给点。整厂解析排程:今日十四时。解析范围:厂界。解析深度:地表下十五米。厂界外人员请退至五十米以外。”
停两秒,又说了一遍。
院子里正在吃早饭。昨天晚上高个子背回来半袋面,带着村里两个人,跟这边一块煮了一锅糊,糊剩了一点,何婶兑了水,又热了一回。小葛端着碗,听完一遍,把碗放下了。
“解析是什么意思。”她问。
没人答她。纪修看着那个盒子。邮局院子里那两回光柱,事先什么动静都没有;这回盒子说了时辰,说了地方,说了多深。
“项厂长说的是升格。”老包说,“干满九十天,整厂升格。”
“前天第八十八天。”纪修说。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
“人家不让我们去了。”保安说。
“去了他也不信。”老莫说。
何婶把锅从台阶上端下来。“去。”
纪修带了石头、老包,高个子拄着那根摇把跟了上来。石头扛着撬棍。走之前,纪修在终端跟前站了一会儿,三格,没动它。
到东区是上午十一点多。
厂门外那片空地上的粉笔线全擦了,往外五十米另画了一道白线,石灰撒的,又粗又直。六七十个人都退在线外头,有的坐,有的站,伸着脖子往厂里看。七八个穿工装的人沿着白线来回走,手里拎着铁管。
铁门关着,门闩上又加了一道铁链。透过铁门的栏杆能看见院子里,水塔前头的空地上,人站成一排一排的,一排十个,站得很直,没人说话。北边那根插在清水池里的白光,还是碗口粗,一动不动。
纪修走到白线跟前,一个穿工装的人拿铁管挡住她。
“项厂长。”她冲门里喊。
项峥从门房里出来,隔着铁门看了她一眼,从门房边上的小门出来,一直走到白线跟前。白衬衫换了一件新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你那边的人,我不收。”
“我不是来排的。”纪修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打开口,“你听它说。”
盒子正好又报了一遍。整厂解析,今日十四时,厂界,地表下十五米,五十米以外。
项峥听完,把调度机从腰上摘下来,翻到一页,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的字:东区供给点,整厂升格,今日十四时。升格人员请于厂界内列队等候。非升格人员请退至厂界五十米以外。
“你那个盒子是哪儿来的。”项峥问。
“天上掉下来一个阀门,从阀门上撬下来的。”
“坏阀门上的东西,”项峥说,“它报的是天上管子里的事。我这个,是发给厂长的通知。”
“我爸妈走的那天,光是黄的。”纪修说,“人站在里头,箱子都没事,一截一截地升上去。你池子里插的那根是白的。邮局那天,下来的也是白的,白光底下,人一碰就没了。”
项峥看着她。
“到时候看颜色。”他说。
“看见颜色就晚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项峥把调度机挂回腰上,“开门,让一百个人站到墙外头来?手册上写着,升格的时候厂界外的人不带。我一开门,线外头这六七十个全往里冲,冲进来的不在名册上,评级当场作废,里头一百个人九十天白干。”
他朝白线外头那些人看了一眼。那些人也在看他。
“我在这儿干了九十天,”项峥说,“没出过一回乱子。”
他转身回去了,从小门进去,门在里头闩上。
纪修站在白线上,看着铁门里那一排一排的人。站在后几排的人里,她看见了那顶毛线帽,在北边,挨着墙。
她沿着白线往北走,走到北头,跨过白线,一直走到北墙根底下。石头、老包跟着她,高个子拄着摇把走在后头。
北边这一段墙比门口那段旧,砖是青的。墙角有一根砖垛,比墙厚出半截,从底下往上一条一条全是红线,最亮的一条横着穿过整根砖垛,两头扎进墙里。
“这儿。”她用左手摸了一下那道砖缝,“石头,撬棍插这条缝。老包,搬砖垫底下。”
“砸人家墙?”老包说。
“砸。”
石头把撬棍尖插进那道砖缝,往里一捅,灰浆掉下来一片。老包从地上搬了两块断砖垫在撬棍底下当支点,两个人一起往下压。
白线那边有人喊起来。三个穿工装的往这边跑,后头跟着白衬衫。项峥从门房的小门里又出来了,跑得比他手下还快。
“住手!”
砖垛上那条红线亮了一下。
“松手,往外退!”纪修喊。
石头和老包刚撤开,砖垛从红线那里断了,上半截往外一歪,带着两边各一米多宽的墙片一起倒下来,砸在墙外的地上,碎砖崩了一地,墙上开了一个豁口,豁口里头就是站成排的人。
站在后几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这个豁口。
项峥跑到了豁口跟前,喘着气,抓住石头的胳膊。
“你知道你干的是什么。”
纪修没理他,冲豁口里喊:“光是白的,就往这儿跑!”
一道绿线从天上下来了。
横的一条,从东墙根起,贴着地往西扫,扫过水塔,扫过一排一排的人,扫过门房,扫到西墙根,没了。
纪修认得这道绿线。
项峥也抬头看了。他松开石头的胳膊,往门那边跑,跑了两步,回头冲豁口里喊:“站好!别乱!扫完就是升格!”
纪修看天。
环上,厂子头顶那一截亮了,先是白,再白,白得发蓝,亮成一个点。北边清水池上那根碗口粗的光柱,从底下往上一截一截地胀粗。
“跑!”
豁口里最先冲出来的是那顶毛线帽。武强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往外拖,后头的人跟着挤,挤倒了一个,后面的人踩过去。一个上了年纪的穿工装的从豁口里爬出来,是那天验轴的老师傅,被人推倒在碎砖上,胸口磕在砖棱上,爬起来又往前爬。
光下来了。
不是一根,是一整片,从环上直直地落下来,四四方方,边正好落在厂墙上。墙里头一下子全白了。
纪修看见豁口里还有一个人,半截身子已经探出来了,后半截在墙里。墙里那半截刷地没了颜色,散了,探出来的那半截往前一栽,倒在碎砖上,断口一圈白粉,停住了。
墙里头没有声音。一百个人站成的那些排,水塔,门房,泵房,那一排刷着号的水桶,全在白光里,白透了,散了,变成粉,往天上去。
地在响,跟邮局底下那回一样,嗡嗡的,从脚底下一大片一齐响,这回更沉。
纪修往后退。墙外的地面开始往墙那边斜。
墙脚先塌。墙里头的地往下陷,陷得很快,一层一层往下落,墙失了底,往里一歪,整面墙往白光里倒下去,倒进去就没了。白光的边上,墙外头的地裂开一道缝,缝的外沿一块一块往里掉。
“往后!五十米!”
人往白线那边跑。豁口这边出来的十几个人连滚带爬,石头一手一个,拖着两个人往外跑。老包架着那个验轴的老师傅。
纪修回头看门口。
项峥没跑到门口。他离铁门还有几步,铁门两边那两根门垛已经歪了,门垛顶上架着的那根水泥门梁斜着滑下来,一头砸在他腿上,把他压倒在地。他身子底下的地正在裂,裂缝离他的手只有一尺,缝的里侧往下塌。
纪修往那边跑。
白光收了。
收得跟它下来一样快,一下子从地上收回天上。环上那一截暗下去。北边清水池那根光柱也没了。
墙里头什么都没剩。原来是厂子的地方,变成一个坑,四四方方,四壁直上直下,往下看看不见底,坑底下有水声,很细。
坑沿还在往里掉土。
项峥趴在坑沿上,门梁压着他两条小腿,水泥梁的另一头伸出坑沿,悬在坑上,一点一点往下滑。他两只手抠着地,指甲里全是土。
“别动!”纪修喊。
石头、高个子跑过来了,老包把老师傅放下,也跑过来。武强跟在后头。
纪修蹲在离坑沿两步的地方看那根门梁。门梁里一条红线从中间往两头爬,在压着项峥的那一段最密,悬在坑上的那一头,红线一跳一跳地亮。左边那根门垛还立着半截,歪着,底下的红线也亮了。
“撬棍插在梁底下,靠他膝盖那头。”她说,“砖垫底下。我说抬再抬,抬起一指就拽人,别抬高了。抬高了,坑口那头先断,梁往里一翻,人跟着下去。”
石头把撬棍插进去。高个子扔了摇把,跪下来搬砖往撬棍底下垫,垫了两块。老包和武强各抓住项峥一条胳膊。
“抬。”
石头压撬棍,梁动了一下,抬起来一指宽。
“拽!”
老包和武强往后一倒,把项峥从梁底下拽出来一截。项峥叫了一声。
“再抬一回,别多。”
石头又压。梁抬起来。悬在坑上的那头“咔”地一声,断了一截,掉进坑里,好一会儿才听见底下一声响。
“拽!”
项峥被拖了出来,拖到离坑沿三四步的地方。石头松了撬棍,门梁往下一落,带着半截门垛一起滑进了坑里。
项峥仰面躺着。两条小腿都歪了,左边那条,裤管底下顶出来一截白的,血顺着裤管往鞋里流。他咬着牙,脸是灰的,嘴里一直在喘。
纪修把他腰上的皮带抽出来,在左腿膝盖上头勒了一道,让石头拽紧。她用左手按住他的肩膀。项峥转过头,看着那个坑。
调度机还挂在他腰上,屏幕亮着,在响。
白线外头那六七十个人,一个都没少,站在原地,看着坑。
纪修数了数从豁口里跑出来的人,连武强一共十五个。有一个被挤倒踩伤了脚,老师傅胸口疼得直不起腰,别的身上都是擦伤。穿雨衣的男人也在里头,脸上糊着砖灰,一句话不说。
那个姓郑的瘦小伙子不在。
邮局落选的三个人从白线那边跑过来,站在纪修身后。
十五个人里,有三个说南边有家,往南走了。剩下十二个站着,看着纪修,有人舔嘴唇。
厂子没了,清水池没了,一滴水都没剩下。
早上出门前,纪修量过一回水仓,七拃。三格开着,到下午,还能剩五拃上下。
“能走的,跟我走。”她说,“到邮局,一人一勺。”
“一勺?”有人问。
“一勺。”
石头和高个子卸了路边一家铺子的门板,把项峥抬上去。四个人抬,石头一个角,武强一个角,老包和另一个工装的小伙子各一个角。项峥躺在门板上,一路上没说话,只在门板颠一下的时候吸一口气。
回到邮局,天快黑了。
何婶站在院门口数人。她把铝勺举着,一个一个点过去。
“四十。”
小葛把这个数写在汇款单上。
纪修进泵站量水,五拃不到。
她出来的时候,石头已经用撬棍把栓口别开了,水细细地流进锅里。何婶跪在锅边,一勺一勺地给。新来的十几个人排在后头,有的手里有碗,有的没有,就把两只手捧起来。验轴的老师傅接过一勺,手不稳,洒了一半在胸口上,他低头看了看湿了的那块衣服,没说话。被踩伤脚的那个人喝完一勺,坐在地上,把勺子还回去之前舔了一圈。
纪修站在栓口边上,看着那一排伸出来的手。
“开大。”她对石头说。
石头看着她。
“开大了,白圈往里长。”保安在台阶底下说。
“开大。今天晚上一人一碗。”
石头把撬棍别在阀杆上,往开的那边又别了半圈。栓口的水一下子粗了。泵站门里头那声“咣”轻了,发空。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
“本段隔离修复中。”
院子里有人抬头看天。环上那块灰的边上,那圈白往里挪,比哪一回都快,眼睛盯着就能看见它在动。
何婶把铝勺放下,拿碗直接在栓口底下接,接满一碗,递出去,再接一碗。
“三勺是你定的。”保安说。
“明天还是三勺。”纪修说。
四十碗接完,石头把阀杆别回去,水又细回原来那样。泵声沉回来了。盒子不响了。那圈白停下来,没往外退。
小葛在“四十”后头写:今晚一人一碗。
老莫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了半天。“这一下,走了一指多。”
“我看见了。”纪修说。
项峥躺在泵站门口的门板上,调度机在他腰上又响了一声。他把它摘下来,举到眼前看,看了很久,又挂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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