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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门口挑人

《废土重构:故障法则》 鱼有余温/著, 本章共3822字, 更新于: 2026-10-07 13:53

天亮的时候,纪修进泵站量了一回水。

绳子放下去,螺母落了底。她拽上来,用左手一拃一拃地量湿的那截,十四拃,比昨天晚上最后一回量的短了两拃多。

石头还蹲在墙根底下,碎瓦在墙上已经划到了第四排。他听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划。

院子里那堆火灭了,坐垫烧剩一圈弹簧,黑的。何婶把钢精锅架在台阶上,老莫用管钳把栓口拧开一半,水细细地流进锅里。何婶跪在锅边,人一个一个过来伸碗。

早上一勺。

门洞底下那十一个人也站起来排进了队。他们还算在汇款单上那个三十二里头,何婶一个一个给。轮到穿雨衣的男人,他把空塑料瓶伸过来,何婶的勺子停在锅沿上,拿勺把朝门框上那张汇款单指了指。

“我都要走了。”他说。

何婶没说话,勺子越过他,伸给了后面那个人。

穿雨衣的男人捏着瓶子回到门洞底下。戴毛线帽的那个小伙子看了他一会儿,拧开自己那只桶,往他瓶子里倒了一点,够喝一口,又把盖子拧上。瘦的那个把自己的桶往怀里搂了搂。

纪修喝完她那一勺,走到老莫跟前。

“我跟他们去一趟东边。”

老莫坐在泵站门口的台阶上,拖把杆横在腿上。“去干什么。”

“看看人家的水从哪儿来。”

“看了也不是你的。”

“看了才知道。”她把那截打了结的绳子递给他,“四格,别动。中午我回来再量。”

老莫接过绳子,搭在膝盖上。

她把帆布包背上,右手吊在胸前。石头站起来要跟,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墙上那几排道道。石头又蹲下了。

那十三个人往东走,纪修跟在最后。

灰地一直铺到第三个路口。过了路口,脚底下的灰薄了,两边的楼不再往下掉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是衣服的颜色。再往前走,路边的树是绿的。

纪修抬头看天。环横在天上,往东这一截白得发亮,一点灰都没有。

戴毛线帽的走在前头,回头问瘦的那个:“北边那座白塔,你去过没有。”下巴朝北边扬了扬。

纪修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北边一片楼顶后头,立着一座白塔,比周围的楼高出一大截,塔顶扣着一个大锅似的东西。

“谁去那儿。”瘦的说,“外头一圈铁丝网,网上的摄像头转着看人。”

水厂外头是一圈红砖墙,比人高一截,墙头插着碎玻璃。大铁门关着,门边一间门房,门房墙上钉着一只白匣子,比泵站那只大一倍,亮着绿灯。

墙后头立着一座水塔。水塔再往后,靠北的墙里头,天上下来一根光,白的,碗口粗细,从环上直直地插到墙后头,一动不动。

纪修站住了。

“那根一直在。”戴毛线帽的说,“厂子后头有个清水池,它就插在池子里。厂里的人说,离它十米以外,没事。”

门外的空地上用粉笔画着一道一道的线,一道线上坐一排人,前后隔一臂。六七十个人,没人站着,也没人往前挤。一个穿蓝工装的厂里人拎着一铁盒粉笔,沿着线走,看见谁的脚出了线,就用鞋尖点一点那只脚。

铁门左边摆着一个大塑料盆,盆里的水发白,一股漂白粉味。要排队,先得蹲在盆边洗手,洗完了,穿工装的那个人在你手背上用粉笔画一道,才让你坐进线里。

有个男人没洗手,从后头绕过来,蹲进了第二排。穿工装的人走过去,没骂他,也没动手,站在他跟前,用粉笔头指了指盆,又指了指最后一排。***起来,去盆边洗了手,坐到最后去了。

邮局来的十一个人挨个洗了手,坐进了最后两排。两个小伙子抱着桶站在门边。纪修没洗手,站在盆旁边。

七点,铁门开了一半。

出来的人四十来岁,个子高,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领子是干净的。腰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小机器,巴掌大,带屏幕。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项厂长,项峥。”有人小声说。

前排第一个人站起来,走到他跟前。项峥用圆珠笔头把那人的上嘴唇往上一挑,看牙;让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手掌;说“咳一声”,那人咳了一声;说“蹲下去,站起来”,那人蹲下去,站起来。项峥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朝门里一偏头,那人进去了。

第二个人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扶着地才站起来。

“下一个。”项峥说。

那人还站着。

“膝盖不行,扛不了桶。”项峥说,“下一个。”

挑得很快,一个人用不了半分钟。挑上的进门,门里有人往他手腕上系一根布条,布条上写着号。没挑上的回到线外头,有的坐回最后一排,等明天,有的就走了。

两个小伙子抱着桶进了门。门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头的人看了看桶身上刷的号,十七,二十二,问了名字。戴毛线帽的说叫武强,瘦的说姓郑。桌子后头的人在本子上勾了,把桶里剩下的水倒进脚边一只大塑料桶,空桶摞到墙边。项峥冲他俩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往里走了。

轮到邮局那一拨。

穿雨衣的男人蹲下去站起来,又快又稳,手掌上全是茧子,进了。两个年轻的也进了。那个四十来岁的说他开过十年货车,项峥让他伸出右手,看了看大拇指根上的茧子,进了。还有一个女的,三十出头,说在饭店后厨干过,手背上烫过一大片疤。项峥看了看,说疤是旧的,进了。

剩下六个没进。一个咳嗽;一个膝盖不好;一个左手少了半根小指;一个头发全白了,项峥只说了“年纪”。一个男人五十多,上嘴唇一挑,牙黑了一半。

“牙烂成这样,过两个月就要发炎,”项峥说,“厂里没那么多药。”

最后一个是个年轻女的,手又白又细。项峥问她干过什么,她说在银行坐柜台。

“厂里没有柜台。”项峥说,“下一个。”

挑完邮局这一拨,他把本子合上,往盆边看过来。

“你是砸大铁人那个。”

纪修没答。

项峥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吊在胸前的右手,毛巾黄了一大片。

“两个小子说的。他们还说你那边一人一天三勺。”他说,“我早上站在水塔上看了,西边那一截环,灰了一块。是你那儿的吧。”

“是泵站。”

“泵站墙上那个匣子,开多大,你说了算?”

纪修看着他腰上那个黑机器。“现在我说了算。”

项峥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朝门房墙上一块黑板指了指。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三行:出水,上缴,余量。每行后头一个数,旁边写着日期。

“那根光在池子里抽它的。一天抽多少,调度机上写着,一滴不少给它。剩下的归厂里。”他拍了拍腰上的黑机器,“厂里连今天挑进来的,一百零三个人。开厂以来,没一个拉肚子。进门洗手,喝水烧开,茅坑挖在离水池两百米的地方。”

“我那边泵房底下有个水仓,三天就见底。”

“那是你的事。”项峥说。他想了想,又说:“我有台泵,二号,这半个月一转就抖。拆了两回,什么都没找着。你能看出哪儿坏,进去看一眼。看准了,给你两桶水。”

泵房在门房后头,离那根光柱一百来米。纪修跟着项峥进了门。门里的地扫过,一点灰没有,墙根下摆着一排水桶,桶身上都刷着号。

二号泵停着。一个穿工装的老师傅蹲在边上,项峥朝他点了点头,他把泵和电机中间那个铁罩子卸了下来,露出联轴器。

纪修看见了红线。

电机轴从联轴器里伸出来,靠联轴器那一圈,一条红线绕着轴身爬了小半圈,很亮。别处都是暗的,只有底座的螺栓里有几条淡的。

“这根轴。”她用左手指着,“挨着联轴器,往里一指的地方,有一圈裂。”

老师傅看了看项峥。

“验。”项峥说。

老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油壶,往那一圈滴了几滴煤油,等了一会儿,用棉纱擦干,又从兜里摸出一截白粉笔,在轴上涂了一层白,然后拿扳手背在轴头上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白粉上渗出一道细细的黑印子,弯着,绕了小半圈,正在她指的地方。

老师傅把粉笔揣回去,看着项峥,没说话。

“再转半个月,这根轴就断在里头,电机也跟着废。”项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撕下来,“两桶。”

他陪她往门口走,到了门口,把纸条递给桌子后头的人,停下来。

“你一个人,进来。”他说,“你这手干不了活,眼睛能用。厂里有药,能把你手里那个东西取出来。”

纪修看着门外。一排一排人坐在粉笔线上,邮局来的那六个站在线外头。

“我那边还有二十一个。”

“进不来。”

“伤号先收几个呢。”

项峥把调度机从腰上摘下来,在屏幕上按了几下,递到她眼前。屏幕上一行一行的字,标题是“供给点考核手册”,下面有一条:可升格人员条件。无传染性症状。无行动障碍。无未愈外伤。

“手册上写的。”他说,“一档供给点干满九十天,整厂升格,厂子带着人一块上去。今天第八十八天。我收一个咳嗽的,评级就掉一档,九十天从头算。厂里这一百零三个人,谁替我担着。”

纪修看着那几行字。

“那我不进。”

项峥把调度机挂回腰上。“桶明天还回来。少一只,以后你那边的人别来排。”

两桶水是门口桌子后头那个人从大塑料桶里舀满的,桶身上刷着号,三十一,三十二。

邮局来的六个人里,有三个说再等一天,坐回了最后一排。另外三个跟着纪修往回走:牙黑了一半的那个男人,说他姓包;坐柜台的那个年轻女的,姓葛;还有那个咳嗽的,五十来岁,说以前在锅炉房烧锅炉,让人叫他牛师傅。

纪修提不了桶。老包和牛师傅一人拎一只,小葛空着手走在旁边,走一段,接过老包那只,再走一段,还给他。

走到第三个路口,脚底下又是灰了。

回到邮局是中午。纪修先进泵站量水,十二拃。

老莫还坐在台阶上,绳子搭在膝盖上。“白圈没动。”他说。

两桶水放在锅边,院子里的人围过来看,桶里的水是清的。

“你看着分。”纪修对何婶说。

何婶看了看桶,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伤号先喝。剩下的,晚上那两勺里,一人添半勺。”

纪修走到门框前。汇款单上那几行还是昨天的样子。她从火堆的灰底下找出那根烧黑的铁丝,在“雨衣”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二十四人。四格。清水两桶,伤号先,余添晚勺。又写:桶,明日还东区。

老包、小葛、牛师傅站在门框边上,看着那张纸。

“三勺?”小葛问。

“三勺。”纪修说。

小葛点了点头,在墙根底下找了块地方坐下。牛师傅咳了两声,何婶在锅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自己也咳了一声。

老莫问她东边什么样。

“地上没灰。”纪修说,“天上下来一根光,插在人家的清水池里,一直插着。厂里的人走路离它十米。”

老莫从烟盒里把那半根烟拿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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