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抡起来,没有声音。
锤头升到比泵站房顶还高一截,停住。停住以后一点不晃。机甲的脑袋上射出一道横的绿线,打在泵站墙根上,往上扫,扫过铁门,扫过门上那把锈锁,扫过门边墙上一只白匣子,扫过房檐上的瓦。扫完,“嘀”了一声。
纪修认得这道绿线。
锤子落下来,砸在房顶西北角。瓦和椽子一块往里塌,砖墙从房檐裂到墙根。地往下一沉,纪修跪在外壳边上,膝盖底下那股往街上冲的水劲儿猛地一顿,顿完,弱了一截。
院子里,消防栓的水头矮下去了。原先冲出去一丈多,现在只够半丈,落地的声音也稀了。
院墙上翻出去两个小伙子,落了地就往东跑,没回头。
锤子又升起来,升到刚才那个高度,停住。
“它砸的是泵。”何婶手里还攥着那把铝勺,“这片的管子没劲儿,水自己不往上走,全靠这间房子里那台泵顶。泵停了,栓口就干,井也干。”她拿勺子朝门边那只白匣子指了指,“那个匣子,前几年天上派人来钉的。钉上以后,泵开多大,站里的人说了不算。”
有人仰脸看天。环上那块脏灰,正罩在泵站房顶上头。
“那让它砸。”穿保安制服的那个男人说,“砸了,天上也抽不走。”
“砸了,你也喝不着。”
保安张着嘴,没再说话。
第二锤砸在铁门上。铁门往里凹,门框歪了,门缝里喷出一股水雾。门里那“咣、咣”的撞水声乱了一拍,又接上了。
纪修探身子下坑,把灰里那个盒子捡起来,塞进帆布包,站起来。
“推车。”
传达室旁边停着一辆邮政的绿皮卡车,车斗锈穿了,四个轮胎瘪了三个。两回光柱都没罩着它,车头的漆还是绿的。高个子拖着那只裹袜子的脚过去,拿半块砖把驾驶室的玻璃砸碎,探身子进去,把手刹扳了下来。
二十几个人贴上车屁股。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用布条捆在背上,也挤了上去。
车不动。三个瘪轮子陷在灰里,推一下,车身晃一下,晃回原地。何婶喊“一、二”,二十几个人一齐往前拱,拱到第三下,车动了,轮毂刮着地往前蹭,蹭出两道沟。
院门窄,车头卡在门框上。机甲又砸了一锤,地一跳,门框松了,车头顶着半边门框冲出去,斜着撞上机甲的履带。
履带一条有公交车那么长,外侧罩着整块的白护板,护板上没有缝。“咣”,车头撞在护板上,瘪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框整个翻了起来。护板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机甲要把卡车甩开。右边履带往前转,左边履带往后转,整个身子原地往左拧。这一拧,左边履带的前头转到了卡车跟前。护板只罩着外侧,履带前头绕着一个主动轮,比磨盘还大,轮齿一个一个咬着履带板。履带板绕过轮子的时候,一节和一节之间张开一道缝,有巴掌宽,转过去又合上。
卡车的前轮正顶在那道缝上。主动轮一咬,把前轮卷了进去,车头翘起来,前轮卡死在主动轮和底盘中间。
左边履带转不动了。主动轮还在使劲挣,挣一下,卡车的大梁“嘎”一声;再挣一下,再“嘎”一声。
“轮胎!”老莫喊。
“往轮子底下塞,”纪修说,“外头塞不进去。”
泵站后墙根码着一摞旧轮胎,邮车上换下来的,压得扁扁的,码了一人多高。石头先跑过去,抱下一个,滚着往履带那边推。后面的人跟上,一人一个,往主动轮咬履带板的那道缝里塞,往卡车和轮子中间塞。抱孩子的女人塞进去一个,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环,又弯下腰去滚下一个。
橡胶塞进去,履带一转就往里卷,卷进去一截,咬死在链节中间,挤成一团黑,冒出一股焦臭。
机甲没看那些人。绿线扫过卡车,扫过轮胎,“嘀”。它把锤子横过来,贴着底盘往外一扫。
卡车的车斗飞出去,砸在院墙上,院墙塌了一截。三个轮胎跟着飞起来,一个落在井口上,弹了两下,滚进井里。
保安趴在履带跟前,正往缝里推一个轮胎。轮胎推进去一半,履带一挣,他的胳膊跟着进去了。
他叫了一声。
高个子扑过去拽他的腰,拽了两下,拽出来了。胳膊还连着,袖子没了,小臂上一道青紫的压印,压印里的皮压得发亮。他坐在地上抱着胳膊,牙咬得咯咯响。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用那只好手去够下一个轮胎。
锤子又升起来了。
纪修蹲在院墙的豁口上看。
锤子升到顶,停住。一,二,三。落下。落地以后,底盘后头靠履带的地方,一排百叶往外一翻,十几片白叶子一齐立起来,口子里喷出一股白气,看着就烫。白气喷完,百叶往回合,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那儿开过口。
锤子又升起来。一,二,三。落。百叶翻开,白气,合上。
每一回都一样长。
她猜是散热的口子。锤子抡一回,里头热一回,热了就得开口子放气。
她看那排百叶,看履带、底盘、胳膊、锤柄。哪儿都是白的,哪儿都找不出一条红线。
她回头看墙外那个坑。
残骸还在往灰里陷,陷下去小半截了。法兰上的金藤蔓,六棱疙瘩,黑皮褶子,阀身上扣着的那块护板,一头高,一头低,翘起来的那个角还在往下滴酸。整块东西红线密得连成一片,找不出一处暗的。
老莫拄着拖把杆站在她旁边,听了一会儿锤子。
“一个声。”他说。
纪修从墙上跳下去。
“撬棍。”
石头把撬棍扔过来。纪修接住,滑进坑里。坑底的灰是热的,酸味熏得她直流眼泪。阀身摔的时候就裂了,裂缝顺着护板的边绕过去大半圈。她把撬棍的弯钩插进裂缝,往下压,压不动。
石头跳下来,两只手抓住撬棍尾巴,整个人吊在上头。高个子也下来了,单脚站着,肩膀压住撬棍中段。
“一,二。”
“嘎”,裂缝张开了一指。再压,护板从阀身上撕下来,滚了半圈,翘起来的那个角朝了天,酸顺着角往下滴,滴在灰里冒白烟。
那块护板有洗衣机那么大。
坑沿上那块外壳还翻着躺在那儿,背面朝上,白的,干的,空锅扣在旁边的灰里。
“拖过来。”
四五个人把外壳拖到坑边,斜着搭下来。石头、高个子用撬棍别,用肩膀顶,老莫趴在坑沿上,把拖把杆别在护板的翘角底下往上撬,纪修左手扶着边,喊着往哪边挪,一寸一寸,把那块东西挪上了外壳。外壳底下垫两个轮胎,十几个人拽着外壳的边,往机甲那边拖。
拖到机甲跟前,锤子正好落下来。地一跳,所有人一屁股坐在灰里。纪修没坐,她扶着护板,数。
一,二,三。
百叶翻开,白气喷了她一脸,她把脸一偏。百叶里头先是一大块散热排,一片一片的薄铁片,后头贴着一排细管子,银的,手指粗,一根挨一根排过去,管子接口处往外渗着蓝色的水。她猜那是走冷水的,跟发电机水箱后头那排管子一个用处,管子细,壁也薄。
一条红线也没有。
“抬。”
十几个人抬起外壳靠她这头的边,抬到胸口,抬过头顶,外壳立成一道斜坡,坡顶搭在履带外罩的上沿,正对着那排百叶。护板在坡上往下溜,石头和高个子用肩膀顶住。
锤子升起来了。一。二。
“推!”
三。锤子落地,地一跳,抬外壳的人全跪下了,外壳往下一沉,没倒。百叶翻开,白气喷出来。石头、高个子,还有保安那只好手,三个人顶着护板往上送,纪修左手扶着护板的边对口子。护板顺着坡滑上去,翘起来的那个角先进了口子。
百叶往回合。
合到一半,碰上了护板。护板一头高一头低,叶子的边先碰着高的那头,“咔”,停住。停一下,退开一指,再合。“咔”。再退,再合。
“咔,咔咔,咔。”
合不上了。
护板斜盖在口子上,挡住了大半块散热排,翘起来的那个角捅进去,压倒了一排薄铁片。里头的热气从这排百叶出不去了。
底盘里的风扇声变了。原先锤子落一回,风扇响一阵就歇,现在一直响,越响越尖。旁边几排百叶全打开了,一片一片立着,再没合回去。白气不是一股一股地喷,是连着往外冒。银管接口那儿渗出来的蓝水越来越多。
锤子升到半空,停住了,停的地方比平常低了一截。锤头晃了一下。
护板那个翘角正好别在那排细管子上头。酸从角上往下滴,滴在银管上,“滋”。一滴下去就是一个白点,白点往下凹。黑皮褶子里的灰、锈疙瘩上掉的渣,让风扇一下一下往里吸。一根银管的接口渗出蓝水,渗到黑皮上,蓝的一挨就变黑,冒泡,“咕嘟,咕嘟”。旁边一根也穿了,蓝水滋出一条线,滋在散热排上。
纪修看见了第一条红线。
在细管子上。管子穿一个眼,那条线往里爬一截。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十几根,红线顺着管子往底盘深处窜,窜进她看不见的地方。
帆布包里那个盒子“嘀”了一声。
“清理机甲,温度异常。”
机甲不砸了。它把锤子举在半空,右边履带“轰”地转起来,要往后退,要把底盘从这块护板跟前挪开。左边履带让卡车和轮胎咬死了,挪不动。右边一使劲,整个身子就绕着左边履带打转,上半截跟着拧,锤子在半空里横着甩过去,甩过泵站房顶,甩过院子,锤子的影子在灰地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老莫拄着拖把杆往后退了两步。“它转着转着要是一下停住,”他说,“上头那一大坨,就往转的那边甩。”
纪修听见了。锤子要是往西甩,砸的就是泵站。
她蹲下去,左手手掌按在灰里,往东挪,挪一步按一下。泵站底下有水声,“咣、咣”,是泵在顶;泵站门口往南,水声细,是总管走过去的那一条。往东挪到院墙根,按下去,什么声音都没有。灰底下是一层老水泥,邮局当年铺的场院,手掌底下只有机甲转圈时一阵一阵的震。
东边是实的。
“那边底下没管子。”何婶在后头说。
她站起来,冲石头喊:“右边,往轮子底下塞。我说塞再塞。”
石头抱着轮胎跑到右边履带前头。高个子、保安、抱孩子的女人,各抱一个,蹲在他后面。右边的主动轮转得飞快,履带板绕过去,缝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锤头扫过泵站上方,转向北边。
“等。”
锤头从北边继续往东转。
“塞!”
石头把轮胎往缝里一推,人往后一扑。后面三个轮胎跟着进去了。主动轮“咯”地一声咬住,橡胶挤成一团黑,右边履带一下停死。
底盘停了,上半截没停。锤子带着胳膊、肩膀、脑袋往东一甩,机身跟着一歪,另一侧履带翘了起来。
盒子又响了。
“清理机甲,热失控极限。保护主脑。液压锁死。紧急停机。”
机甲身上所有的关节“咔”的一声,一齐锁住。锤子收不回来,胳膊也弯不回来,整个东西硬得像一根桩子,往东歪下去,再没有什么能把它拽回来。
“退!”
人往后跑。机甲倒下去,锤头先砸在东边的水泥地上,地一跳,锤柄斜着撑住了。肩膀撞上院墙,墙头的砖哗地掉下来一排,墙没倒。机甲就斜靠在那儿,胸口朝下,后背朝天,跟泵站的东墙隔着三四米。
纪修跑出去十几步才回头。
泵站没塌。第一锤砸的窟窿还在房顶西北角,铁门歪着,门里“咣、咣”还在响。机甲的底盘歪着,两边履带里都塞着轮胎,左边还卡着半辆卡车。百叶那儿还在往外冒白气,越冒越少。
消防栓的水一点一点冲远了,重新冲出去一丈左右,落在院门口的灰地上。何婶把那口空锅从灰里捡起来,抱着走到栓口跟前。
纪修冲石头一招手,左手指了指锤柄。石头顺着锤柄往上爬,锤柄烫手,他把袖子拽下来垫着。纪修跟在后头,左手扒,右胳膊夹在怀里,爬得慢。两个人爬上胳膊,爬上肩膀,爬到脑袋后头。
脑袋是方的,前头一块黑玻璃,玻璃里还有一点绿光,一闪,一闪。脖子后头有一道检修缝,缝里嵌着一块方东西,砖头大小,白壳,四个角拿卡扣卡着。别处都烫手,就这块是凉的。
壳上印着一行小字:本地覆写终端。
她拿左手指着壳边的缝。石头把撬棍的弯钩插进去,脚蹬着机甲的后脑勺,往后一别。卡扣崩了一个,“啪”。她指另一个角,石头再别,“啪”。四个卡扣崩完,那块东西从缝里退出来半截,屁股上是一排金属插脚。石头把撬棍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手往外一拔,拔下来了,递到她左手里。
黑玻璃里的绿光灭了。
帆布包里,盒子“嘀”了一声。
“清理机甲,状态:失联。本地链路中断,故障记录暂存,待重连后上传。”
停两秒,又说一遍。
纪修把终端塞进帆布包,跟着石头从锤柄上滑下来,绕过机甲的胳膊,走到泵站门口。
门边墙上那只白匣子让第二锤震裂了壳,插口还在,灯还是灭的。她把终端掏出来,插脚对着插口比了比,进去半截就顶住了,插口外壳上一圈塑料卡扣卡着,差一点。她指着那圈卡扣,石头拿撬棍尖顺着插口边使劲削,削下来一圈白塑料屑。纪修左手托着终端对上去,一推,严丝合缝,“咔”。
白匣子上的灯亮了,绿的。
帆布包里的盒子“嘀”了一声:“强制接入。故障记录上传中。”
终端壳上跟着亮起一排小格子,十格,全亮着。格子旁边印着两个字:流量。
格子底下有两个钮,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她按了一下左边那个,灭一格,门里头“咣、咣”慢了一拍。再按一下,又灭一格,又慢一拍。院子里,消防栓的水头往下矮了一截。
她按了两下右边那个,两格亮回来。“咣、咣”又接上了。
院子里有人仰着脸看她,有人跪在栓口跟前接水。保安抱着胳膊坐在卡车的残骸旁边,高个子单脚站着,老莫的拖把杆插在灰里,石头站在履带边上,怀里还抱着一个轮胎。
环上那块脏灰,还罩在泵站头顶上。
纪修一只手按着那块终端,站在泵站门口,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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