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达的预言曾提到——预言实现之敌的头一个，便是莫沙古国。而预言的结尾写得很清楚：莫沙的统治者最终会在兵败以后死在荒漠之中。他将成为第一个死在预言者所执利剑下的帝王将相。当预言者按照预言执剑的那一刻，便是战乱的巅峰——而战乱的巅峰过后，万古永劫将全部被毁灭。
如今，执剑的时刻就快到了。
（二）
第四个月，四日。
一万联军已经将马乌城围得水泄不通。
雪莉女王天不亮就登上了中军大帐前的高台，对全军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誓师演说。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回荡在清晨的薄雾里。
『准备进攻！活捉凯根！』
一辆辆投石车装载着巨大的石块在城下排开，轮番轰击城墙。沉闷的撞击声从清晨响到黄昏。
马乌城墙上的夯土被砸得簌簌掉落，但主体结构纹丝不动。
全副武装的士兵扛着云梯成队突击，喊杀声如雷霆般掠过平原。攻城冲车在盾兵掩护下顶着箭雨朝城门推进——那些冲车的前端包着生牛皮，推车的士兵躲在车棚下咬牙前进，但城墙上砸下来的滚木礌石一个接一个，最前面两辆冲车当场被砸散了架。废墟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受伤的士兵，**声被下一波喊杀声盖过。
整整一天的猛攻，马乌城的城墙岿然不动。投石车的石块体积明显不足——巴掌大的碎石灰尘漫天飞，看着声势浩大，砸在高大厚实的砖墙上却连一道裂口都留不下。城墙根下的深沟吸收了冲车的大部分冲击力，云梯刚架上去就被叉杆推倒。
黄昏时分鸣金收兵。清点伤亡——不仅有普通士兵的伤亡，连女王的亲卫军都伤亡了四五百人。
那可不是普通的征召兵——那是王宫直属的精锐，个个是能从海尔迦各地层层选拔出来的顶尖战士，平日一个能顶三个用。
女王站在营帐门口望了一眼远处的城墙——上面莫沙的军旗仍旧嚣张地飘扬着，连一根线都没断。
她转身回了帐篷。那天晚上，她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连她的亲信们都不行。
南希总管、菲莉克法师、梅莉儿军师、姬玛和罗妮两姐妹轮番在帐外求见，她都一一回绝。只是隔着一层牛皮帐，对她们说了一句：『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她大概觉得自己打了败仗没脸见人，作为一国之君，也没办法把将士的死只当成战术数据。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军营后山的斜坡上，正对着她帐篷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夜。山风从裂谷的方向吹上来，把篝火吹得忽明忽灭。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被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她帐篷里的灯也亮了一整夜。橙黄色的灯火透过牛皮帐篷映出模糊的光晕，在深夜里孤独地晃动着。偶尔能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大概是反复地在跟自己做斗争。
这种事——打了败仗之后第一次面对自己作为君主的无能——别人劝不了。得她自己去想。要是她今晚想通了，她就还是海尔迦的女王；要是她想不通，以后她就只是一个坐在王座上发抖的小姑娘。
但是，只要灯还亮着，人就在跟自己的恐惧搏斗。这就够了。
（三）
战略必须调整。跟敌人拼消耗是最蠢的做法——这里是莫沙的国土，他们可以躲在城墙后面喝着热汤，等我们往上冲。我们却在寒风中露宿野营，把伤员一个一个抬回来，把死去的战友一个一个埋进冻硬的土地。一个一个上，那就叫车轮战——我们在前面出力演戏，跑前跑后；他们在城头上嗑着瓜子看戏，以逸待劳。
演员是打不赢观众的。所以我们不要再当演员了。
第二天，五日一早，我去雪莉女王那里走了一趟，我对南希说，我将进行代指挥。
南希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菲莉克打了个哈欠：『随便啦，反正女王昨晚根本没睡，你顶上正好。』
梅莉儿瞥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别开目光不再说话了。
于是当天上午，作战计划就在大帐里定了下来：
白天，由白天岛和露易丝各率一队兵马在正面佯攻——架云梯、推冲车、擂战鼓，声势造得越大越好，逼迫敌人把全部防御力量亮出来。
晚上，则由龙十三带轻骑在城墙外围举火把、擂鼓呐喊，假装要夜袭，反复骚扰——但点到为止，绝不真打。
我坐在帐中央手绘了一张马乌城五座城门的兵力估测图，经过数天修改，数字大概准确了。
并且，一连三天下来。白天岛和露易丝的正面佯攻越来越猛烈，几次几乎攻上了城头——露易丝的火球甚至在一次进攻中引燃了城墙上临时搭建的木棚，烧死了好几个守军。而龙十三的夜间骚扰让守军的精神被反复拉扯——第一晚他们还认真应付，第二晚就开始分不清真假，第三晚敌人连火把都懒得举了。
而守军每一次暴露出来的防御部署，都被我记录在案。到第三天晚上，我已经摸清了几座城门的全部守备力量。
东门约五百人，南一门六百，南二门五百，西门四百。而北门——守军不过三百。他们把所有兵力都压在易攻难守的那几道门上了，以为北门的天然地势足以弥补兵力的不足。
城内守军，满打满算实际上不超过三千。分散在五道城门上，每道门也就是四五百到七八百不等的守军。
这莫沙首都的最后一道屏风——薄得像一张纸！！！
（四）
七日清晨，我把所有海尔迦将领都召集到大帐。
临来之前，我已经让菲尔领主去准备那个秘密武器。
现在改为二十架重型抛石机、一千五百个炸药包、每轮五百发的发射节奏。
菲尔连夜带工匠把所有抛石机的配重又加了一倍。
长桌上铺着那张被我反复描过的马乌城兵力分布图。十几位大小领主分坐两列，龙十三、张威远、白天岛、叶昆·马修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挺直腰背。露易丝站在我侧后方，法杖横抱在胸前，下巴扬得老高。穹琼和明美若月随侍左右，手里捧着备用的墨汁和空白竹简。
女王坐在角落里——她眼里还有血丝，脸色略好了些，但精神依然明显不在状态。她的几个亲信轮番请她发言，她只是摇头。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各位，辛苦了。』
十几位领主齐刷刷站起来抱拳：『请玉龍大使下令！』
我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马乌城的位置：『从今天开始，你们给我记住！打仗打输了不可怕，打死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了败仗之后没有学会任何教训，下一次你却还照着老路冲上去再输一次。如果你只会为死去的战友哭，将来一定还会有更多人为你哭。现在，传我军令——三军即刻准备，明天清晨，五路齐出，总攻马乌城！』
我将佩剑重重地拍在桌上。
『先登城墙者，赏金千两。大军既到，敌尽诛之！不必再瞻前顾后，也不必再有丝毫的怜悯！你们信我就能取胜。』
海尔迦将领齐齐振臂高呼，声浪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女王和她的亲信们站在队伍后方。南希依旧面无表情，菲莉克歪着脑袋在打量着我的剑，梅莉儿握紧了拳头——最终也点了点头。
雪莉女王默默看着那个站在大帐中央、单手撑着桌上地图的男人。她眼里还有血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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