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不知不觉,我再度回到了现实之中。
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让我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四周已经没有大小姐的存在了。但我可以肯定自己确实见过她,然而,这些事情却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匪夷所思了,匪夷所思到连我自己都不太确定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茫然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到腰际。
清晨的光线透过帐篷的缝隙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金线。空气中弥漫着营地特有的气味——布料被露水浸湿后的潮味,昨晚篝火残余的焦炭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清晨的清新气息。
帐篷外面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品种,但叫得很卖力。远处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沉闷而规律,大概是值夜的哨兵在换岗。更远的地方,我隐约听到了士兵们晨练时发出的整齐呼喝声——"嘿!哈!"——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我正发着呆,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穹琼和明美若月一块儿走了进来,两人肩并肩,手臂挽着手臂,步伐一致得像是排练过的。
『主人,早上好。您已经起身的话就请换衣服吧。』
穹琼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不烫不凉,入口就是甜的。
她和明美若月手拉着手,十指相扣,感情好得一塌糊涂。看来在我闭关修炼的那些日子里,这两位女仆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但她们之间多少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矜持。
穹琼是那种沉稳内敛的类型,事事以我为先;明美若月则更加活泼跳脱,有时候冒出来的话让人哭笑不得。但现在,她们站在一起,却像是一对相识已久的姐妹。
穹琼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我脸上的异样——看见我额头上和脸颊边挂着的汗珠,便疑惑地微微歪了歪头。
『主人……您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又做噩梦了吗?』
『呃……不。』
我连忙摆了摆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
『没做噩梦,只是热的。对,热的。这帐篷里太闷了……』
我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却不知道自己越描越黑。
两女仆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某种我完全看不懂的默契交流。她们用眼神在说着什么——那是一种只有她们之间才能理解的暗语,像是在用目光传递某个结论。
明美若月率先打破了对视,她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灿烂且自信满满的微笑,用那种仿佛洞察了一切真理的语气朗声说道:『主人这一定是冷热失调啦。』
『嗯???』我的目光顿时一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冷什么?热什么?失调什么?
然而更让我绝望的是——穹琼对于若月的话,竟然满怀盛赞地点了点头。
『明美若月,你说的没错。』穹琼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确认道,随即她的声音猛然提高了半度,带上了一股子完全不像是她会有的昂扬气势,『所以,该是时候让我们出动了。主人的首席女仆——也就是我,还有女仆总管——也就是你。双人强强联合!为主人滋补身体的炖汤2.0!!现在正式开始作战!!!』
她的拳头在胸前握紧,眼神里燃烧着某种可怕的斗志。那模样不像是在准备炖一锅汤,倒像是在准备发动一场针对敌国首都的总攻。
『不是——你们办的这些个离谱事情还是赶紧给我停下来啊喂!!!』
我的抗议在帐篷里回荡了片刻,然后就被两位女仆彻底无视了——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大海,连个泡泡都没冒就消失了。
不管怎么想,人类睡觉会冒汗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天热了会出汗,被子盖厚了会出汗,做了乱七八糟的梦也会出汗——这些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生理现象。别不允许你的出汗功能工作一下啊!!!
它只是很正常的发挥了调节体温的功能,别把它看作一个不得了的病症啊!它不是病,它只是汗!汗啊!!!
而且——对对对,退一万步说,就算老子真的冷热失调——突然之间,怎么想都觉得跟你们那些滋补炖品脱不了关系吧!?
本来根本不失调的人,上午被灌下一碗寒性的药汤,下午又被端上一碗热性的炖品——寒一下、热一下、再寒一下、再热一下——这他妈的才容易把人给搞颠倒吧!?
我的身体又不是你们熬药的砂锅,你们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一个药材耐受度测试平台来用!?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彻底无视了我。我的所有抗议、所有的呐喊、所有关于人类正常生理机能的逻辑论证,在她们的世界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穹琼竖起一根手指,神情非常之专业。
『用黄耆、核桃、枸杞、黄精——这四种药材每天按时服用,就可以调理血气,滋阴补阳。我昨天晚上特意熬夜看了看这方面的书,做了几页笔记,觉得这个方子是最适合主人的。黄耆补气,核桃补肾,枸杞滋阴,黄精健脾——四位一体,全面调理。』
『哇哇。』明美若月把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双眼放光,用由衷钦佩的崇拜语气大喊道:『穹琼姐姐好厉害!一下子就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方子吗?从发现主人的冷热失调症状到给出调理方案,全程不超过五分钟——你可真是合格的贤妻良母呢。』
贤妻良母。这四个字像是某种魔咒,一出口就立刻产生了效应。
『我……我其实没有那么好……』
穹琼的脸微微一红。那红晕从颧骨的位置缓缓蔓延开来,像是黄昏时分天际的那一抹霞光。
她开始扭捏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来绞去,身子也微微地左右晃动着。然后,她抬起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我——那目光里的温柔和依恋几乎要滴出水来。
我一副黑人问号脸的表情。脸上写满了困惑、茫然和轻微的恐慌。
『What?』这个字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在那一瞬间,我的语言系统也因为过于混乱而发生了错乱。
穹琼深深地鞠了一躬,身子弯到了几乎九十度。
她抬起头后认真地说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人,我……我想要更好的帮助您。所以,最近也读了几本关于食疗养生的书。虽然有的地方我看不太懂,字也很小,晚上看书的时候眼睛会有点酸……但是,我觉得,如果能让主人通过食补的方式变得更健康,让您的身体变得更强壮——穹琼就很高兴了。比什么都要高兴。』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我夸耀的成分。
『嗯……谢谢你。』
不知道为什么,孤发现——我发现自己无法拒绝这样的好意了。是真的拒绝不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柔软的东西,把所有那些想要继续抗议的话都堵了回去。
因为,如果我拒绝的话,那么做我一定会伤害到她的。穹琼和明美若月乍看之下很坚强——穹琼沉稳冷静,若月活泼开朗——但其实她们的情绪很容易受到波动。尤其是穹琼,她很少表现出来,但每一次,如果我冷淡地回应了她的好意,她都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变得沉默。
我走过去,三两步就到了她面前。然后我默默地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穹琼登时受宠若惊。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了一瞬间,像是一只突然被捧在手心里的小鸟。她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其实连我自己也没有预料到。
『主人……』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像是蚊子叫,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在我怀里一起一伏的。她紧张得说不出话了,只是僵硬地站着,两只手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
『你真的很懂我,穹琼。虽然我将来可能会变得很残暴,可能手上会沾上很多让人不齿的血,可是……我很想保护你们心里这样的善良。这份善良,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主人。』
她羞涩地回过头去,不敢看我的眼睛。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抬起手来,啪嗒啪嗒地拍打自己的脸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脸好麻,怎么回事……一听到主人说话,连心跳都不受控制……』
『哈?』我松开了手,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
然而,此刻马上就有一个醋坛子酸溜溜地走进帐篷里来了。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力道大得让那整块厚重的布帘都翻了起来。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刺眼得让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而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逆着光,看起来就像是某座火山正在酝酿着喷发。
『真是的——酸酸酸个没完——我受够啦!』
露易丝气得直跺地,法杖被她用力地杵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耳朵尖也是红的,随即怒气冲冲地伸出法杖,杖尖直直地指向穹琼。
『以后——只要不是你和他两个人独处——不许你在这里秀恩爱!我还要重申,毫无疑问,这个流氓明显是更重视我的吧?你分得清先后地位吗?是我先和他在一起的,所以当然是我大。你们作为后来者,要懂得尊重先来后到的规矩,要尊重我啊!』
等等——这满满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我错愕地感觉到,她刚才说的话——什么"我先和他在一起所以是我大",什么"要尊重先后地位"——这些措辞,这个语气,这个抬着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睥睨穹琼的姿态,其实就好像是正宫在宣誓主权一样!
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什么正宫不正宫的,我又不是什么开后宫的混账。我才不会大清早就开后宫呢——绝对不会!
……大概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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