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向毁灭……
那是所有轮回的起点,是一切悲剧最初的源头。在十六万八千五百三十七次失败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第一次"。那个第一次里,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预见过湮灭的模样。所有人都是第一次面对那不可名状的终焉,也是第一次——在绝望中奋力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一次宇宙毁灭的情形……
黑暗的宇宙边缘,那里是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没有温暖,没有光明,只有永恒的冰冷和寂静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空间中蔓延。而在这片死寂之中,神龍帝国的领土宛如一座孤悬于虚空中的灯塔,曾经辉煌无比,如今却摇摇欲坠。
神龍舰队主舰,神龍号之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整个指挥室,火光如同愤怒的巨兽一样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红色的警报灯疯狂地闪烁着,将每一张面孔都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和电路短路的刺鼻味道,浓烟滚滚,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爆炸过后,二英长艰难地从指挥室里爬了起来。他的头还在嗡嗡作响,耳膜像被针扎一样刺痛。四周火光冲天,曾经整洁肃穆的指挥室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仪表盘碎裂、屏幕漆黑、墙壁扭曲变形。他用手撑着地面,手心里全是滚烫的金属碎片,扎得生疼。
唐糖伴随着一旁,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此刻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泪痕。她身上的军装被撕裂了好几处,隐隐可见下面血迹斑斑的伤口。但她仍然倔强地站在那里,手中紧握着数据板,用颤抖的声音汇报着战况。
『二大哥,舰队75%战舰全灭……火力最强的副舰星龍号,已经覆灭。副指挥舰,星云号……距离自爆只剩下30秒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尽管每一个字都咬牙说得很清楚,然而,眼泪已经从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不断地涌出。
二英长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湿漉漉的温热。他低头一看,手掌上全都是血。密密麻麻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整个人还处于震惊造成的懵懂之中,大脑像是在抗拒接受这一切。
远处,一声剧烈的爆炸轰然响起。
星云号在那片火光中化作了灰烬,灰飞烟灭。曾经那样庞大的钢铁巨舰,承载着无数战士的信念和希望,却在短短的一瞬间,连带着那些光辉一起,彻底地消散在了宇宙的黑暗中。灰烬飘散开来,如同无声的雪,落进无尽的虚空,再也无迹可寻。
他惊愕地盯着远处的爆炸残光,嘴唇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三个字:『怎么回事?』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绝望的呐喊。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不肯相信。不肯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肯相信曾经那样强大的神龍舰队,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被摧枯拉朽地毁灭殆尽。
毫无疑问,所有的女孩都在爆炸中殒命了。
所有和他认识的女孩,几乎都已经丧生了。她们的名字还刻在他的心里,她们的音容笑貌还鲜活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可是她们本人,却已经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啊!!!!!』
他撕心裂肺地大叫着,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的哭喊,而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发出的哀嚎。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不断地打滚。那些金属碎片割破了他的衣服,刺入了他的皮肉,但此刻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这种肉体上的疼痛了。
因为心里的痛比这要剧烈千倍万倍——恍若有一把刀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狠狠地剜,一下又一下,每一刀都让他觉得自己会立刻死去。他觉得自己愧对所有人,愧对每一个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女孩。是他不够强大,是他没能保护她们。
心如刀绞。这个词语他以前只是在书里读过,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是多么贴切的形容。心脏好像真的被绞在了一起,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扯般的剧痛。
唐糖泪流满面地蹲下身,双手颤抖着扶住了他,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完整的句子:『二大哥……你受伤了……你不要这样……二大哥……』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和血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话语能够安慰此刻的任何人。
而就在那最关键的时刻——一种比死亡更重要的东西在呼唤着他。
大小姐走了出来。
她的身影在火光和浓烟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周围毁灭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的深蓝色公主裙在爆炸的气浪中纹丝不动,她的面容依旧冷静而庄严,如同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
『你还在犹豫什么啊!?』
她一声冷喝,如同当头棒喝一般,在二英长混沌的意识中劈开了一道清明的光芒。
『你想让所有人的牺牲都毫无意义吗?她们为了什么才站在这里,为了什么才战斗到最后一刻?你告诉我——她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够继续战斗下去吗!?给我起来啊!二英长!』
二英长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
是的,她说得对。如果他就这样倒在这里,如果他就这样放弃了,那么所有人的牺牲就彻彻底底地白费了。穹琼死了,明美若月死了,露易丝死了,露露耶死了——她们每一个人的死亡,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空白,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哪怕是为了她们,他也必须站起来。
二英长再度一脸决然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去脸上的血和泪,重新挺直了脊梁。他通过舰窗向外望去——那景象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湮灭的旋涡,正在继续展开。
那是一幅超越了人类理解极限的画面。没有形状能够形容它,没有颜色能够描绘它,甚至没有一个词汇能够定义它。它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东西,而更像是一个"不存在"——一个正在不断扩大的"不存在"。它不是黑洞,黑洞至少还有质量、有引力、有事件视界。但它连这些都没有。它只是——什么都没有。
无论往其中填充多少能量,都无法阻止这个错误的负值空间吞噬掉一切。全舰队那些足以炸毁星辰的武器,那些能够撕裂空间的能量炮,在它的面前就像是往汪洋大海中投入了一颗沙子——瞬间就没顶了,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所谓"负值空间",就相当于定义是负理性的存在。正数或有序数据一旦进入其中,必定会因为其负值的特性而被抵消掉存在。就像是一加负一等于零一样,任何存在加负存在,结果就是彻底的虚无。
"负理性"——即为没有理性,其存在不需要科学存在的许可。科学操控的范围永远无法管涉"负理性",就连它的存在形式本身也是无法被判断的。因为判断的前提是要有逻辑,而它恰恰是逻辑的对立面。
最庞大的湮灭旋涡就在眼前,它的负值为-∞——即为负值没有尽头。它是在极限的错误中诞生的东西,是宇宙运算过程中出现的不可修复的BUG。它永远没有规律,永远吞噬,永远膨胀,能让全宇宙的运算彻底崩溃。它不是敌人,因为没有敌人会像它一样不讲道理。它甚至不是一个生命,它只是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荒谬至极的错误。
就是这个错误,吞噬了宇宙的时间概念,吞噬了空间概念,它能令万物俱灭。它将一切化为乌有,连"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都不留下。
神龍舰队为了封住所谓湮灭继续蔓延,到头来集结了全宇宙最强力的巨型战舰。这些庞然大物从星河各处的每一个角落浩浩荡荡地开来,像是整个宇宙最后的细胞被调动起来对抗无法治愈的癌症。那舰队是如此庞大,以至于即使是光,从舰队的一端飞到另一端也需要耗费人类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
全舰队的战舰数量超过八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亿……(此处省略无数个字)亿艘,一律使用巨大的"永动循环"作为能源供应。每一艘舰船都是一个移动的恒星,每一门火炮的威力都足以让一颗行星化为齑粉。这是全宇宙最后的家底,是不留任何后路的倾力一搏。
然而,即便是如此惊人的数值存在,也不足以和湮灭抗衡?
黑暗缓缓吞噬周围,以飞快的速度膨胀。那是比任何黑暗都更加纯粹的黑暗,它不是在吞噬光明,而是在吞噬"存在本身"。
二英长毅然地拿起了对讲机。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的声音却没有一丝动摇。无论结果如何,他决定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不是为了赢——因为此刻的他已经隐约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意志就能赢的——而是为了不辜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冰冷而坚毅的声音下令道:『所有剩余舰船听令——将剩余火炮全部对准"湮灭"!全舰队倾泻全部火力,不留一发!如果弹尽粮绝,全军全舰一律冲入其中,用自己的物质填充湮灭。哪怕只是延缓它一秒,哪怕只是让它慢下来一刹那——你们每一个人的牺牲就都是值得的。我们不能再后退了,因为已经无路可退。我们的身后,是家园。』
『冲啊!!!』
无边无际的舰队缓缓展开,如同宇宙中最壮阔的一场烟火。面对那个根本算不上"敌人"、甚至没有实体的"湮灭",舰群疯狂地将所有强烈的能量炮和激光炮打入其中。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弧线,像是一万颗流星同时划过天际。
然而,湮灭的旋涡依旧在不断扩大。那些足以毁灭星辰的攻击,在它的面前如同泥牛入海,没有造成任何作用。它不会受伤,不会停滞,不会迟疑。它是不可动摇的。
不断有舰船没入其中。那些钢铁巨兽,承载着无数生命和希望的战舰,在接触到湮灭的一瞬间便消融得无影无踪——没有爆炸,没有火光,甚至没有任何声响。它们只是……消失了。从宇宙的记忆中被彻底抹除。
终究,连神龍帝国的主舰,神龍号也没入了其中。曾经不可一世的无敌舰队,如今只剩下了这最后一艘旗舰。钢铁的舰体在湮灭的旋涡中缓缓倾斜,舰桥上的火光映照着二英长那张写满决然的脸。
而在这一切之中,宋婉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他让她走,她摇头。他命令她走,她还是摇头。他几乎是怒吼着让她走,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了一句:"我不走。"
她万万没有想到——舰队之中,只有她,竟然奇迹般地逃过了湮灭。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被吞噬了,唯独她幸免于难?
原因在于,大小姐身上存在着当前宇宙所不存在的"变量"。她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因果体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例外、一个悖论。这一点,令湮灭也无法识别她隐藏的具体概念并加以吞噬。换句话说,大小姐相对于宇宙是独立的、甚至是凌驾级别的存在——这一点,无可置疑。
于是,当全宇宙都被湮灭吞噬殆尽的时候,只有她,独自一人留在了这片寂灭之后的虚无中。
而这就是宇宙湮灭前的最后一幕……
那是所有故事的起点,也是所有故事的终点。从那之后,她便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十六万八千五百三十八次,每一回都从这里开始,每一次她都会亲眼看着这一切重演。看着他倒下,看他嘶吼,看他站起来,看他冲入湮灭之中。
然后,她独自一人,在时间的废墟中等待下一次的相遇。
而这一次——她告诉自己——或许会有所不同。
因为今天的这个二英长,在被问及"进去会有生命危险吗"的时候,他说的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只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这不是第一次她听到这句话。但是,每一次听到,她都还是会相信——这个人,值得她等待十六万八千五百三十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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