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出去了一整日。
沈令微没催。她把那双绣鞋从柜底取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藕荷色缎面上,缠枝莲纹泛着细碎的光。
好看是真好看。针线房的手艺,向来是侯府里数一数二的。
只是鞋底夹层里的银针,比针线活更精细。
午后,晚翠回来了。她进门先灌了半壶凉茶,才压低声音说话。
“针线房上个月换了管事。原来的刘嬷嬷告老出去了,新上来的是锦书。”
“锦书。”沈令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柳姨娘身边的一等丫鬟。说是针线房缺个管事的,柳姨娘在侯爷面前提了一嘴,就定下来了。”晚翠顿了顿,“姑娘,还有一事。”
“说。”
“那双鞋的料子,是前年库房里收的旧料。藕荷色暗纹锦,统共只剩两匹。一匹在针线房,另一匹——”
“在哪?”
“去年赏了沈令瑶,做了条裙子。”
沈令微垂下眼。她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晚翠伸手要换,她摆摆手。
“鞋料和沈令瑶的裙子,是同一批?”
“是。库房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去查。”沈令微把茶碗搁下,声音很平,“查那匹料子什么时候从库房领出来的,谁领的,领了多少。针线房做鞋,总得记档。”
晚翠应了一声,没动。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沈令微一眼。
“还有事?”
“姑娘,吴嬷嬷那边——”晚翠斟酌着措辞,“我今日去针线房转了一圈,出来时碰见她。她问我去针线房做什么。我说姑娘让我去看看新鞋的样式。吴嬷嬷没再多问,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眼。”
沈令微没说话。
吴嬷嬷是侯府的管家嬷嬷,在老夫人手底下管了二十多年事。府里下人都知道,吴嬷嬷的眼睛,比账本还细。
“她没问你别的?”
“没有。就是那两眼,看得人心里不踏实。”
“不急。”沈令微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绣鞋收回原位,仍旧用旧布盖好。“吴嬷嬷两头观望,不是一日两日了。她看两眼,说明她在琢磨。琢磨着琢磨着,自然有人替我们试她。”
晚翠一时没听明白,但没追问。她跟沈令微这么多年,知道姑娘说“不急”,那就是真的不急。
“姑娘,那鞋还留着?”
“留着。”沈令微拍了拍手上的灰,“鞋是物证。针是物证。料子也是物证。三样凑齐,才能说话。”
她走回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的空气潮润,院里素芷的叶子滴着水珠,青竹被洗得发亮。
“晚翠,你再跑一趟。”
“姑娘吩咐。”
“去打听一下,锦书是什么时候进的柳姨娘院子。进院子之前,在哪当差。家里还有什么人。”
晚翠愣了一下:“姑娘要查锦书的底?”
“不查底。”沈令微伸手接了一滴檐角落下的水,在指尖碾开,“查一查,她有没有软肋。”
晚翠抿了抿嘴,没再多问,转身出门。
屋里静下来。沈令微独自站了一会儿,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素淡的脸,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伸手拉开妆匣最底层,从夹缝里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锦缎。
母亲的遗物。
素色底,暗纹织得极密。不借烛火,根本看不出纹路。她今天没打算破译,只是拿指尖摩挲着那块锦,指腹顺着纹路慢慢划过去。
锦书。
这个名字她听过。柳姨娘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据说精明能干,柳姨娘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一半经她的手。绣鞋夹层藏针,这种事不会假手他人,必定是锦书亲手做的。
但一个丫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晚翠说查软肋。沈令微想的是另一回事——锦书是柳姨娘的人,可她也是个人。替主子做这种阴私事,心里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人一旦有了波澜,就有了缝。
傍晚时分,晚翠又出去了。沈令微一个人用了晚饭,清淡的两菜一汤,米饭只动了几筷子。撤了碗碟,她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那是从织锦房顺手带出来的,上头记着顾清沅生前收存的几样料子。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有一笔记录,墨迹比旁的淡,像是被人拿水洇过。
“藕荷暗纹锦,两匹。一存针线房,一予瑶姑娘。”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锋比正文细,是母亲的笔迹。
“此料有毒,不可贴身。”
沈令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藕荷暗纹锦。就是做绣鞋的那匹料子。母亲早就知道——这匹料子有问题。
不是夹层里的针。是料子本身。
她把账册合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冷得像结了霜。
夜里,晚翠回来了。她进门时沈令微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
“查到了。”晚翠掩上门,走到跟前,“锦书是五年前进柳姨娘院子的。之前在后厨帮过工,再之前——是外面买进来的。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住在城东柳树巷。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药钱谁出?”
“柳姨娘。”
沈令微点点头。这就清楚了。老娘在柳姨娘手心里攥着,锦书不敢不听话。
“姑娘,要动锦书吗?”
“不动。”沈令微把账册合上,用手指压平翘起的书角,“动一个丫鬟没意思。柳姨娘敢让她管针线房,说明信得过。信得过的人,不会轻易反水。”
“那——”
“等。”
沈令微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旧账册放回暗格。她的手按在柜面上,停了一瞬。
“针线房的事,别再查了。再查下去,吴嬷嬷该盯上你了。”
“那就这么放着?”
“放着。”沈令微转身,看着晚翠,“你今日查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等到用的时候,自然有人替我们把话递上去。”
晚翠似懂非懂,但点了头。
沈令微重新坐到灯下,拿起那碗凉透的茶。这一回她没喝,只捧着暖手。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绣鞋藏针,是第一刀。
料子有毒,是第二刀。
两刀藏在一双鞋里。若是她没发现针,穿上走了几步,脚上溃烂——外人只会说她命里带灾。若是她没换鞋,熬过了针,料子贴着皮肉穿上一整日,毒入肌理,不出半月就会病倒。
柳姨娘出手,从来不做单。
“晚翠。”
“姑娘。”
“明日去一趟针线房,把那双鞋退回去。”沈令微把茶碗搁下,声音淡淡的,“就说鞋码不合,穿着挤脚。让她们重做一双。”
“重做?”
“重做。”沈令微看着她,目光平静,“柳姨娘送我一双针里藏毒的鞋,我退回去,让她知道——这双鞋,我穿不了。但我不声张,不告状。她心里就会琢磨,我到底知不知道。”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要让柳姨娘自己心虚。”
“心虚的人,才会出错。”沈令微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热的。白汽升起来,她的眉眼在水汽后面变得模糊。
“三日后家宴。柳姨娘想让我上不了台面。我倒要看看——她费了这么多心思,最后没见着我穿那双鞋去,脸上是什么颜色。”
窗外起了风。青竹叶子沙沙地响,在夜色里一遍遍刮过墙面。
沈令微握着茶碗,没再说话。
退一双鞋,是小事。但这件小事,会像一根刺,扎在柳姨娘心里。针被发现了,还是没被发现?毒被察觉了,还是没察觉?她心里越琢磨,越不踏实。越不踏实,就越会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做多了,自然会留下新的把柄。
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沈令微一直坐到深夜,灯油耗了大半。
桌上摊着那本旧账册,翻到第三页,停在那行被水洇过的字上。
“此料有毒,不可贴身。”
母亲的字。母亲的叮嘱。母亲留下的暗棋。
沈令微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笺上,用极小的楷书写下三个字——
“藕荷锦。”
然后她把纸笺折好,塞进绣鞋夹层原处。鞋面上,缠枝莲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要把这双鞋,原样退回去。
连同那三根银针,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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