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旧家族。
也没有去任何朋友家。
前世,她被赶出家门后,无处可去,在街头游荡了一整夜。那晚很冷,她缩在天桥下面,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路灯投下的一小圈光。她想: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会不会有人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有人担心我?
没有人。
旧家族的人没有来。前未婚夫没有来。旧友没有来。那个她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没有来。
直到天亮,直到很多天后,直到她死。
今生,她不想再重复那样的夜晚。
她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店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便利店很小,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关东煮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买了一瓶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
窗外是深夜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玻璃,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旧家族主母打了十几个电话,真千金发了二十几条消息,旧友也发了几条试探性的问候。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一群嗡嗡叫的虫子。
旧家族主母:孩子,你在哪里?妈妈很担心你。快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真千金:姐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替你跟他们解释,你回来吧。
旧友:听说你走了?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前未婚夫:你在哪?我去找你。
她看着这四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前世,她收到这四条消息的时候,哭了。她哭着回了电话,跟旧家族主母说“妈妈我错了”,跟真千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跟旧友说“谢谢你,还是你对我好”,跟前未婚夫说“我在天桥下面,你来接我好不好”。
然后旧家族主母让她回去认错。真千金在背后说她“终于服软了”。旧友把她的电话号码卖给了媒体。前未婚夫没有来。
一条都没回。
她把四条消息全部删掉,然后把前未婚夫的号码拉黑,把旧友的号码拉黑,把真千金的号码拉黑。最后,她把旧家族主母的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终于安静了。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干净,没有皱纹,没有伤疤,没有临死前那种灰败的颜色。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生母好友的号码。
那个号码她前世记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拨过。因为旧家族告诉她,生母好友“不是什么好人”,“离她远点”。她信了。直到她死后,直到她重生后,她才知道,生母好友是唯一一个在她被逐出家门后想帮她的人。
她拨通电话。
“喂?哪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没睡。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住了很多年的房子。
“阿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里有惊讶,有迟疑,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像一根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线,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孩子?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被赶出来了。”
“什么?!他们——”
“阿姨,我不需要你收留我。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生母当年留下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里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这次沉默更重,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好一会儿才听见回声。她能听见电话那头呼吸变重了,又变轻了,像在做什么决定。
“……你终于问了。”
“嗯。我该问了。”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好。”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便利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前世,她用了十年才走到这一步。十年里,她一直在讨好别人,一直在退让,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最后她等来了什么?等来了死亡。等来了无人收尸的结局。
今生,她只用了几个小时。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她以前不敢看那些光,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现在她敢看了。因为她知道,那些光里,有一盏迟早会是她的。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等任何人来救她。
她要自己救自己。
她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走出便利店。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
夜风吹在脸上,比之前更凉了。她站在路边,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她没有地方可去。但她没有慌。
前世她在天桥下面缩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手脚都冻僵了。今生她知道,她不会了。因为生母给她留了东西。那笔定期存款,存在她名下,旧家族不知道。她明天就可以取出来。她可以租一间公寓,买一台电脑,重新开始。
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被恐惧困住。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很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几个人。旧家族主母可能又打来了,真千金可能又发了什么“姐姐我很担心你”,旧友可能又试探着问她在哪里。她一条都不想回。
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等天亮。等天亮之后,她去找生母好友,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然后一步一步,把前世所有欠她的人,全部拉下来。
她走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快餐店。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低着头,看不见脸,但气场很足,光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靠近。
她看了一眼,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不对。
那个男人……前世她死得太早,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的存在。她死之后,是他替她收的尸。是他查的案。是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那个男人抬起头,目光正好投过来。隔着一层玻璃,隔着深夜的街道,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她看见他的眼神。那种深沉的、隐忍的、等了很久的眼神。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之前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晚还坐在那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世,她不会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城市的边缘。天边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天空慢慢亮起来。她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热豆浆。
服务员把豆浆端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凌晨三点一个人坐在快餐店里,穿着礼服,脸上还带着宴会残留的妆容。看起来有点狼狈。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服务员什么也没问,转身走了。
她捧着热豆浆,小口小口地喝。豆浆很烫,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胸口。
天快亮了。
她拿出手机,给生母好友发了一条消息。
> “阿姨,早上好。今天下午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微微扬唇。
这一世,她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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