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她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前世临死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后脑勺磕在硬物上的钝痛。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嘈杂的人声、杯盏碰撞的脆响,还有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的笃笃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衣香鬓影的人群。空气里浮着香水、红酒和鲜花交织的甜腻味道。
这是……旧家族的宴会厅。
她认得这个地方。前世,她在这里被当众栽赃,百口莫辩,最后跪在地上认错。那是她卑微人生的开始。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欺负,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随意拿捏,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假千金”,能留在旧家族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可她明明已经死了。
死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无人收尸。死在十八岁的冬天,天很冷,风很大。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那道临死前被碎玻璃划出的疤痕。她把手翻过来,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泥,没有临死前抓挠地面留下的伤口。
这是十八岁的手。
她重生了。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水晶灯的光芒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看见旧家族掌权者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面色不虞。她看见旧家族主母正快步走来,一脸慈爱,演技无懈可击。她看见真千金蹲在她面前,眼眶泛红,声音柔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她看见旧友躲在人群里,眼神闪烁,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还看见前未婚夫站在角落里,西装革履,一脸深情,正朝这边张望。
所有人都还在。所有人都还活着。所有人都还没有付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进宴会厅温热的空气,带着甜腻的香氛味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有力而真实。
“姐姐,你没事吧?”
一个柔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抬眼,看见真千金蹲在她面前,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你刚才摔倒了……是不是撞到头了?都怪我,不该让你帮我拿东西的……”
真千金的语气愧疚极了。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歉意。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近乎快意的东西,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猫。
前世,她就是被这双眼睛骗了。以为真千金是真心待自己好。以为那场栽赃只是误会。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顺,就能换来所有人的真心。
结果呢?她死的时候,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旧家族的人没有来。前未婚夫没有来。旧友没有来。那个她叫了十八年“妈妈”的女人,没有来。
“姐姐?”真千金伸手要扶她,“我扶你起来吧……”
她避开了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
动作很稳。腿没有软。手没有抖。她站直身体,发现自己比真千金高出半个头。前世她总是低着头,所以从来没注意过这一点。今生她不会再低头了。
“姐姐?”真千金愣住,手悬在半空。
她没有看真千金,而是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旧家族掌权者站在不远处,面色不虞。旧家族主母正快步走来,一脸慈爱。旧友躲在人群里,眼神闪烁。前未婚夫站在角落里,西装革履,一脸深情,正朝这边张望。
所有人都在等她认错。等她像前世一样,跪下来,哭着说“对不起,是我偷了东西”。然后被逐出门庭,成为全城的笑柄。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世,不会了。
“你说我偷了你的东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宴会厅里嘈杂的人声忽然矮了一截,周围几个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真千金一怔:“我……我没说是偷。我只是说,它不见了……而昨天只有你进过我的房间。”
“什么东西?”
“是……是妈妈送我的项链。很贵重的……”真千金低下头,声音更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旧家族主母这时走了过来,伸手要拉她:“孩子,别怕,妈妈知道你委屈。你只要认个错,这件事就过去了。”
认个错。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前世,就是这三个字,把她推下了悬崖。她认了不属于自己的错,背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名。然后被赶出家门,被全网嘲笑,被前未婚夫抛弃。最后死在冬天,无人收尸。
这一世——
“你说项链不见了?”她看着真千金,“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就今天早上……”
“昨天只有我进过你房间?”
“嗯……我问过了,佣人说只有你……”真千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
“那你房间的监控呢?”
真千金的脸色变了一瞬。那变化极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
“监……监控?我房间没有监控……”真千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慌乱,像一根绷紧的弦,微微发颤。
“是吗?”她微微扬唇,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袖扣,放在桌上。那枚袖扣是她今早从旧友房间门口捡到的,银质,刻着旧友名字的缩写。前世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这枚袖扣意味着什么,今生她一睁开眼就认了出来。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真千金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
“你房间的监控,我昨天已经调过了。东西是你自己收起来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刀锋划过空气,带着冷意。
“至于为什么——”
她转向人群里的旧友。旧友正往人群深处缩,像一条嗅到危险的蛇。
“你前天晚上,是不是去过她房间?”
旧友慌乱:“你胡说什么?我没有!”声音尖利,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恐。
“是吗?”她看着旧友,“那要不要我把监控录像放出来?你进去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出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正好是项链‘失踪’的时间。”
旧友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白色从脸颊蔓延到嘴唇,像一层霜。
真千金也慌了:“你……你怎么会有监控……”
“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栽赃。”
她看着真千金,看着旧友,看着旧家族主母,最后看着远处的旧家族掌权者。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们三个人,一个栽赃,一个演戏,一个帮腔。剧本写得不错。”
她停顿了一下。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轻微的嗡鸣。
“可惜,我前世已经看过一遍了。”
旧家族主母笑容僵住:“你……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像一面看似完好的镜子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解释。转身。
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我说,这出戏,我不奉陪了。”
走出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还有——下次栽赃之前,记得把监控删干净。”
她走了。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她背上,像无数根针。但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前世,她死的时候是冬天,天很冷。她躺在水泥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想:会不会有人发现我死了?没有人。直到很多天后,才有人替她收了尸。
可是现在,她站在十八岁的夜里,呼吸着鲜活的空气。
她还活着。手指能动。腿能走。心脏在跳。肺里能灌进空气。
这一次,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她要执棋。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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