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砸在镇政府铁皮棚上,像谁在头顶倒了一筐石子。
路明远蹲在党政办门口,把最后一摞防汛台账码齐。裤腿湿到膝盖,胶鞋里灌满了水。他没动。
里面的人在笑。
“韩镇长这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
“那是,市委组织部下来的,能跟咱一样?”
路明远听见了。他把台账又码了一遍。已经够齐了,他又码了一遍。
党政办主任刘成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瞥了一眼路明远。
“弄完了?”
“弄完了。”
“那去把三楼会议室收拾了,韩镇长下午要用。”
路明远看了一眼地上码好的台账。
“刘主任,这些台账——”
“先放着。”
刘成已经转身进去了。门没关严,笑声又漏出来,这次更响。
路明远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把台账搬到墙角,拿塑料布盖上,然后上三楼。
三楼会议室里,韩世杰正跟两个人说话。路明远认得,一个是县水利局的,一个是镇财政所的。桌上摆着矿泉水,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软中华。
“小陆,来。”韩世杰抬手,没看他,看的是水利局那人,“把这些杯子收了。”
路明远没说话。收杯子。
三个一次性纸杯,杯底都剩着半指深的茶。他把茶倒进垃圾桶,杯子捏扁,丢进另一个垃圾桶。
“这会议室音响不太行。”韩世杰说,还是没看路明远,“上次那个汇报,声音忽大忽小。”
“我一会儿调一下。”路明远说。
韩世杰终于看了他一眼。很快。像扫一眼墙角的拖把。
“去吧。”
路明远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重新开始笑。
他靠着墙,站了半分钟。然后下楼,回到党政办。
刘成正打电话,看见他,捂住话筒:“正好,你把那个——那个防汛的汇报材料写一下,韩镇长明天要。”
“防汛台账我刚弄完——”
“我知道。材料再写一份,要求不一样。”刘成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晚上加个班。”
路明远回到自己工位。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是一个叫“待办”的文件夹。他点开。里面已经有十一个文档。
他把光标移到“十二”。
打了两个字:防汛。
雨还在下。铁皮棚上的声音更密了。
晚上九点,党政办只剩路明远一个人。
日光灯嗡嗡响,镇流器老化了,隔一会儿就闪一下。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材料写到第三部分,写不下去了。不是不会写。是数据对不上。
台账上的数字,跟财政所报上来的不一样。差了七万三。防汛物资采购,台账上写的是二十二万,财政所的实际支出是二十九万三。
他翻了一遍原始记录。翻到六月十七号。那天他记得清楚,韩世杰刚来,说物资要重新盘一遍。盘完的数是二十二万。但财政所六月底打过来的款,是二十九万三。
中间差的那七万三,没走台账。
路明远盯着屏幕。灯闪了一下。
他把材料保存,关掉。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打了三行字。又删了。
最后他打开自己的私人U盘,把那个数据表拷了进去。
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做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算一个聪明人。普通二本,成绩中不溜,毕业考了三年才考上这个乡镇公务员。家里没有人在体制内,没人告诉他该怎么说话、怎么站队、怎么看领导的脸色。他花了两年才明白一个道理:在这里,做事的人,永远在给不做事的人擦屁股。
但有一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数字不会骗人。
第二天早上,路明远把材料交到刘成桌上。
刘成翻了翻,皱眉:“防汛物资这块,你写的二十二万?”
“台账上的数。”
“财政所那边报的是二十九万多。”
“我知道。差七万三,账对不上。”
刘成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韩世杰的不一样,时间长一点,里面有东西。
“你先放这儿。”刘成把材料合上,“别跟别人说。”
“嗯。”
路明远转身要走。
“小陆。”
他站住。
刘成压低了声音:“韩镇长要报的数是二十九万三。你知道怎么写就行。”
路明远没回头。
“知道了。”
他走出党政办,站在台阶上。雨停了。地面上一层积水,映着灰白的天。
口袋里的U盘硌着大腿。
他想,如果昨天没拷那个数据,今天他大概会照刘成说的写。二十九万三。写上去,盖个章,报上去。没人会查。就算查,也是台账上那个数顶雷。谁做的台账?路明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他在这个乡镇待了两年零七个月。前两年他什么都忍。结果呢?优秀公务员没他,提拔推荐没他,连年底的慰问名单都没他。而那个整天在办公室打游戏的周涛,去年提了副科。
因为周涛他叔是县里一个局的副局长。
路明远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水里,湿了。他没管。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大学同学,省电视台的。沈若曦。上次联系是半年前,她问他乡镇的防汛工作怎么做,要做一个基层调研的片子。
他当时没多想,把知道的全说了。
现在他盯着屏幕。没拨出去。
还不到时候。
但号码他存着。存在最上面。
镇政府的喇叭响了,开始播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从铁皮棚顶上传下来,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路明远抬头看了一眼。
喇叭下面,韩世杰的车刚开进院子。黑色帕萨特,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
路明远往旁边让了一步。水花落在鞋面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U盘贴着大腿,冰凉的。
他想,第一步,得先让人看见你。哪怕看见的是你的背影。
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涛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热气直往上冒。
“明远,刘主任找你。”
路明远点点头。
他往上走。台阶一共七级。他走了七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很轻。轻得像谁碰倒了一个杯子。
但他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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