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在会稽住了半个月,沈砚之那边终于来了消息。
三月底的一天傍晚,沈砚之亲自到客栈来找他。进门之后没坐,反手把门关上,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
“怀玉,你让我放的风声,放出去了。”沈砚之压低声音,“但风向不对。”
李琛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他正在给萧瑾言写第二封信,只写了抬头,后面的内容还没想好。
“怎么不对?”
“韩章和陆秉没来找我。”沈砚之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他们直接派了人北上,去涿州了。”
李琛的手顿了一下。
“直接去了涿州?”
“对。两个人,扮作行商,走的北路。但他们走之前,在会稽城里放了一句话。”沈砚之放下茶杯,看着李琛的眼睛,“他们说,江南愿与北地共讨慕玉淮,请萧将军派人来会稽共商大计。”
李琛的眉头皱起来。
这话说得太满了。他原计划只是让江南这边放一点模棱两可的风声,让慕玉淮的探子听到些暧昧的传闻。可韩章和陆秉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简直像是在公开宣告结盟。这两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更狡猾。
“他们在赌。”李琛慢慢地说。
“赌什么?”
“赌慕玉淮不敢同时得罪江南和萧瑾言。”李琛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他们把我教给他们的话原样放大十倍说出去,就是要逼慕玉淮做选择。如果慕玉淮怕了,就不敢轻易南下。如果慕玉淮不怕,那江南就先跟萧瑾言绑在一起,到时候萧瑾言不打也得打。”
沈砚之脸色变了变:“你是说,他们拿萧瑾言当挡箭牌?”
“互相当挡箭牌。”李琛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江南需要萧瑾言在北边牵制慕玉淮的主力。萧瑾言也需要江南的正统名分。这本来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只是韩章和陆秉把买卖提前做了,做得比我想的更绝。”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慕玉淮在会稽有眼线。我的人查到了,城南那家茶庄的掌柜,每隔五天往北边送一次信。信里写什么,我没法看,但他跟慕玉淮的人有往来,这一点不会错。”
李琛站在原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河面上偶尔传来的摇橹声和远处街市上的叫卖声。
“他看见我了吗?”李琛问。
“看见了。”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上巳节那天在镜湖别苑露面之后,第二天那个茶庄掌柜就去了别苑打听你的来历。我让人拦了一下,没拦住。”
李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也就是说,慕玉淮很快会知道我在会稽。”
“对。”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怀玉,你得走。今夜就走。慕玉淮的人一旦知道你替萧瑾言来江南联络,他不会放过你。会稽虽然离邺城远,但慕玉淮的探子遍布江南,想动一个人不难。”
李琛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天已经黑透了,会稽城的灯火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鳞,夜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片刻。
“沈兄,”他忽然开口,“你说慕玉淮会派谁来?”
沈砚之一愣:“什么意思?”
“慕玉淮手底下有个叫赵铎的,你听说过吗?”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
赵铎。慕玉淮麾下最阴狠的角色。早年在绿林里混,后来投了慕玉淮,替他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暗杀、离间、栽赃,什么脏活都接。据说慕玉淮攻下邺城之前,陈良言身边几个得力的人就是被他一个个除掉的。此人行踪不定,手段毒辣,江湖上送了个绰号叫“夜鸮”——夜里飞的那种鸟,悄无声息地扑下来,等你发觉的时候,喉咙已经被叼走了。
“慕玉淮派赵铎来江南了?”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确定。”李琛转过身,脸上倒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但如果我是慕玉淮,我会派他来。抓活的没用,死了才有用。只要我在江南出了事,萧瑾言就一定会认为是慕玉淮干的。到时候萧瑾言红了眼南下报仇,慕玉淮正好在黄河边上等着他。”
沈砚之猛地站了起来。
“怀玉,那你更不能留了。今夜就走。”
李琛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我一走,慕玉淮就知道江南这边跟萧瑾言只是虚张声势。他要的就是我死在江南,我若逃了,他反而会起疑。”
沈砚之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里带了怒意,“你故意在镜湖别苑露面,故意让慕玉淮的探子看见你,故意把自己变成靶子——”
“对。”李琛坦然道,“我活着,慕玉淮不敢动萧瑾言。我若是死了,慕玉淮更不敢动萧瑾言。因为萧瑾言会疯。”
沈砚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琛走到桌前,把没写完的那封信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吞掉上面的字迹。他把烧剩的纸角扔进炭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兄,”他转过身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你说。”
“明天一早,你放出消息去,就说萧瑾言已经派人来会稽了。人已经到了,住在城北的悦来客栈。让所有人都知道。”
沈砚之皱起眉:“可城北悦来客栈根本没人——”
“现在没人。”李琛笑了一下,“但明天就有了。”
沈砚之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打算,脸色刷地白了。
“你要自己住进去。”
“对。”李琛解下腰间的短刀,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刀鞘,“赵铎要来,就让他来。我等他。”
沈砚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怀玉,你这个人,”他摇头,“早晚有一天把自己算进去。”
李琛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际。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会稽的夜色温柔而繁华,但他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涿州营帐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和萧瑾言握刀时手指上沾的炭黑。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算日子。
三月下旬了。离入夏还有一个月。
来得及。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涿州。
萧瑾言站在望楼上,手里攥着今早刚到的飞鸽传书。纸条上写着两行字,是周什长的笔迹——
“江南已动。韩陆二老派人北上,不日即至。先生独留会稽待敌,不肯走。”
萧瑾言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潦草,显然是匆忙添上去的——
“慕玉淮遣赵铎南下。”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条。赵铎。这个名字他听过。北地边关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赵铎的手笔——悄无声息地摸进营帐,割了哨兵的头,在井里下毒,在粮草里放火。阴狠毒辣,防不胜防。李琛一个人在会稽,身边只有二十骑,而赵铎来无影去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萧瑾言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站在望楼上,面朝南方。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潮湿的气息。涿州营寨后面的山脊上,积雪终于开始消融了,溪流从山涧里淌下来,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看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了望楼,大步走向帅帐。帐外亲卫见他脸色不对,纷纷让路。萧瑾言掀帘进去,在案后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等我。就来。”
他封好竹筒,走到帐外,把竹筒绑在信鸽腿上,扬手一抛。鸽子扑棱着翅膀冲上天空,在营寨上方盘旋一圈,然后往南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萧瑾言望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春风吹动他的衣甲,猎猎作响。远处的群山在暮色里沉默着,山脊上的残雪映着最后一丝天光,像一道冷白色的刀疤。
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站在茶棚里,雨水从眉梢滴落,笑着对他说——“君若不疑,臣必不弃。”
萧瑾言闭了闭眼。
“怀玉,”他低声说,“你可别让我去江南找你。”
帐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他的话卷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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