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的赏梅宴,设在东宫梅林,日子是腊月十九。
天没亮沈惊鸾就起了。赵妈妈替她梳头,梳了两遍都不放心,最后把一支素银簪插进去,退开两步看,眼圈红了。
“姑娘,”她说,“咱不去行不行?”
“不去不行。”沈惊鸾照着镜子把簪扶正,“帖子是明黄的。明黄的帖子不去,是藐视东宫,他明天就能让人封了簪华春的门。”
“可那地方……”
“那地方四面是侍卫,一百二十个。”沈惊鸾替她理了理袖子,“我都知道。”
她蹲下来,把睡着的小五抱起来。娃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又闭上,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襟。
赵妈妈急了:“姑娘,还带着娃?”
“带。”
“那是龙潭虎穴啊!”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沈惊鸾把娃裹进披风里,“我今天要亮的那件东西,得有个活凭据陪着才敢亮。他腕上那枚锁,就是凭据。”
裴衍在门外等她。
玄衣,未佩剑,只在袖里藏了一支三寸的铁笛。那笛吹不响——里头灌了铅,抡起来能砸碎人的肩胛。
“三方出口都布了。”他接过她手里的披风替她系上,“东、南、北各留了退路。我的人在墙外,不发信号不进来。”
“你要是发了信号呢?”
“发信号,”他给她系好最后一个结,“就说明我没把握把你带出来了。”
沈惊鸾抬头看他。
“那我今天就不让你发。”
梅林的墙很高。
门口验了帖子,侍卫的目光在小五身上停了两息——那孩子袖口里露出来半枚银锁,是他们认得的样式。安国公府的旧物。
沈惊鸾把孩子的袖往下拉了拉,抱着他走了进去。
梅林里红白相间,雪压枝头,远处亭中立着个杏黄的身影。
李瑾在亭子里候着,见她来,执盏含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
“姑娘来了。”他说,“这梅,是今冬头一茬。”
“殿下谬赞。”
“坐。”
沈惊鸾落座,把小五放在膝上,把孩子腕上那枚晏字锁朝里拢了拢。
炭盆烧得很旺。暖得反常——就像那日茶局里那只烫手的炉。
她心里雪亮:李瑾的局,一场比一场近,一场比一场不留余地。
前世她坐东宫的席,是阶下人,坐得规矩,连碗都不敢挪。这一世她还是坐在东宫的席上,可这回是来掀桌的。
“姑娘近来的生意做得好。”李瑾先开口,“听说江南那边也挂了匾。”
“托殿下的福。”
“托本宫的福?”李瑾笑了,“姑娘客气。不过有件事,姑娘怕是还不知道。”
“'皇商候选'这四个字,最后要落到何处核验?”
他放下盏。
“落到户部,落到内务府。”他说,“而这二处,本宫说话还算管用。”
沈惊鸾的睫毛动了一下。
“姑娘是聪明人。”李瑾倾了倾身,“本宫今日请姑娘来,不为难你。只要你点头说一句——往后簪华春的账,每月派人送一份进东宫备查。”
“备查?”
“备查。”
“殿下若是要查账,”她笑了笑,“簪华春的账本就在柜上摆着,谁都能看。何必每月送?”
“规矩就是规矩。”
“那簪华春的规矩是,”沈惊鸾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账目只给户部和东家看。”
“……姑娘这是不肯?”
“不敢。”她说,“只是东宫若真要查,请发一道正式的文书。我好把这些年所有的账,连同保举的那几道印,一并誊抄送去。”
空气静了半晌。
李瑾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那句话里提到了“保举的几道印”。那是在提醒他:保举她做皇商候选的那几道印,不全都捏在东宫手里。
“沈姑娘,”他声音低了下去,“你可知安国公府近来为什么闭了门?”
“听说了。说是老太君病了。”
“病了。”李瑾把盏在掌心里慢慢转,“本宫倒听说,是有人给她送了一匣不该送的东西。”
来了。
沈惊鸾把孩子放到一边,慢条斯理地从袖里取出一页纸。
她没有把整张紙摊开,只把末尾那一行,故意露在了李瑾的视线里。
——“同谋,东宫少傅林阁老。”
李瑾的目光扫过去,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指尖把盏沿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
他不敢动手。
他不能动手。
林阁老是他的老师。门生与老师,是一根线上的两只蚂蚱。这页面要是明日出现在早朝上,他的老师完了,他也将不再是“太子”——一个老师的罪证摆在明面上,东宫的根基就塌了一半。
“殿下,”沈惊鸾声很轻,“惊鸾是小本生意人,不沾朝堂。”
她把纸往回收了半寸。
“可这页纸要是散出去……林阁老致仕十年,也洗不清。”
李瑾一动不动地坐着。
很久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沈姑娘,本宫……贺你皇商候选。”
沈惊鸾站起身,把小五重新抱起来。孩子睡得迷糊,腕上那枚银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了一下。
“殿下厚爱。惊鸾告退。”
她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梅林。
没有人拦她。
一百二十个侍卫站在四面,眼睁睁看着她从亭子里一路走到园门口,走出了那道高墙。
出了墙,雪扑面而来。
裴衍站在最近的粉墙后头,看见她好好的出来,攥了一路的拳才松开。
“成了?”
“成了。”
裴衍问她怎么出来的。
“他自己让我走的。”沈惊鸾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李瑾这局,让我反将了一军。”
裴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惊鸾。”
她应了一声。
“你捏着他老师的命,还敢骂他是笼。”
“我不骂。”她说,“我捏着他的命的时候,才敢走皇商那道门。”
当夜,林阁老那边就动了。
簪华阁买通的那名眼线,连夜把一句话传了出来。那是林阁老在书房里当着心腹的面说的,一共八个字:
“速除沈氏,勿留后患。”
沈惊鸾听完,正在给小五掖被角。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被子掖好,转身把那八个字抄了下来,归进了档里。
第二根钉,钉下了。
裴衍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动才怪。”他站在她对面,“你捏着他老师的命,他怎么容得下你。”
“容不下就掀。”
沈惊鸾把笔搁下,抬眼看他。
“他越急着除我,越要露出他自己跟母妃案的那根线。线一露出来,老太君就慌;老太君一慌,破绽就多了。”
她说得很平。
“我不是不怕死。我只是算过了——他现在还不敢明着杀我。”
“为什么?”
“因为这页纸我誊了五份。”她笑了笑,“一份在簪华阁的暗格里,一份在我爹手里,一份在肃王府,还有两份,跟着出海的船走了。”
裴衍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把她的手攥住。
“本王帮你,把这根线抽断。”
窗外风雪悄悄住了。
小五在榻上翻了个身,腕上的晏字锁叮当响了一声,梦里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姐”。
母亲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替孩子掖被,低声道:“鸾儿,这娃是来补咱家的。”
沈惊鸾红着眼点了点头。
裴衍立在窗边,望着她灯下的侧脸,玄衣被灯火镀了一层暖边,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前世她死在冷宫,凉透了也没人替她掖一下被角。
这一世有人唤她姐,有人端汤,有人立在窗边守到半夜。
她忽然觉得,这一局就算输了也不怕。
——因为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太子赏梅的这个局,被她用半页旧案掀了。可林阁老那八个字,才是真正的一张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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