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西市的风一日凉过一日。簪华阁的生意却一日旺过一日——"簪华春"的招牌刚挂,三间分号的木料便订了出去,南山茶农的契也按了手印。沈惊鸾盘着账,心里却有一根弦绷着:泰和关了,东宫不会善罢甘休,这平静,是风暴眼里的静。赵妈妈见她久坐,端了桂圆羹来:"姑娘,趁热喝。"沈惊鸾接了,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那暮色里,似乎有个人影,在巷口晃了晃。她没在意,只当是路人。可那一夜,那道人影,便成了火。沈惊鸾不知,那晃的人影,正是惊瑶买通的库工,来踩点的。
秋分过后第一夜,簪华阁后库起了火。
沈惊鸾是被烟呛醒的。她本能地先摸向里间——小五和母亲睡在一处,她一把将娃抱进怀里,又扶起呛咳的母亲,趿着鞋往外退。赵妈妈早被烟惊动,抱着账册匣子跟在后头,老泪横流:"姑娘,货、货要没了!"
"货没了再赚,"沈惊鸾把母亲和小五安置在前堂,返身冲进烟里,把那几匹蜀锦和头批丝茶的样茶抢了出来,"人都在,就烧不动我的根。"
火不算大,邻里帮着泼水,半个时辰便灭了。后库焦黑一片,三间分号的招牌木料也燎了边。
沈惊鸾立在灰里,没哭,只蹲下,用拨火棍拨开余烬。
油渍。
地上有一道明显的油痕,从库门一路拖到墙角——这不是天火,是有人泼了油,点了引子。她指尖捻起一撮焦黑的纸灰,里头裹着半片未烧尽的笺纸,上头字迹依稀可辨:"泰和既关,须绝簪华阁根基,焚其后库,事成赏银百两。"
落款是一个"李"字。
东宫的李。
沈惊鸾唇角弯了弯,那笑却凉。前世惊瑶用慢毒送她进棺材,这一世,这把火,还是惊瑶的手笔——只不过换成了东宫的银子。
"姑娘,"赵妈妈颤声,"是、是瑶小姐?"
"不止她。"沈惊鸾把那半片笺纸收好,"东宫的银子,安国公府的催命符——你瞧这笺背面。"
笺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小字,被火燎去半边,只剩"安国公府催办甚急,勿"几个字。
安国公府。
又是它。母亲的旧账、小五的银锁、这把火的催办——三桩旧事,像三根钉,齐齐钉向同一个名字。
次日一早,定北侯世子夫人便登了门。她听闻簪华阁遭了火,脸都沉了:"哪个不长眼的,敢烧镇国公府的铺子?"后脚又有几位及笄宴上见过沈惊鸾撕庶妹的贵女来探,七嘴八舌骂那纵火贼。
沈惊鸾不慌不忙,取出那半片笺纸,当着众人的面摊开:"诸位瞧,这不是天火,是有人容不得簪华阁活。落款一个李字,赏银百两——西市谁不知道,东宫泰和刚关在我手里?"
满堂哗然。
世子夫人拍案:"好个东宫!泰和斗不过便纵火?这等下作,传出去怕是要笑掉人大牙。"她转头对沈惊鸾道,"你这铺子,西市谁敢再动,便是与我定北侯府过不去。"
沈惊鸾福了福。这一场火,烧不掉她的货,反倒烧出了一面护身的盾——百姓最怜弱,贵女最厌下作,东宫纵火的消息,半日便传遍了西市。簪华阁的口碑,不降反升,来捧场的客人比着火前还多三成。
苏掌柜拨着算盘,胡子直抖:"丫头,这把火,烧成了你的活招牌。老夫活久了,没见过这么会借势的。"
"不是借势,"沈惊鸾望着焦黑的后库,"是有人先递了刀,我不过接过来,还回去。"
午后,裴衍的密探来了。
那密探一身布衣,躬身禀:"姑娘,火是沈惊瑶买通库工放的,东宫默许,赏银由泰和王掌柜出。王爷说,火起前他的人已报信,姑娘抢出的丝茶,正是王爷叮嘱先移的。"
沈惊鸾一怔。
原来那夜她能抢出货,不全是自己机警——裴衍的密探,早将火信递到了赵妈妈窗下。这人,护得不动声色。
"替我谢王爷。"她把那半片笺纸的背面小字略过,"告诉他,安国公府催办的那句,我记下了。"
密探躬身退下。
沈惊鸾独坐灯下,把三样东西并排:母亲的旧账、小五的银锁、这半片焦笺。
账上有"晏姓故人",锁上刻"晏",笺上写"安国公府催办"。三证指向同一处——安国公府,不仅压着裴衍母妃的死,怕也搅进了沈家的旧事,甚至这捡来的小五,都未必是巧合。
前世她到死以为,害她的是太子与庶妹。这一世她才看清,太子和惊瑶,不过台前演戏的;帘后操线的,是安国公府那只枯手。
"娘,"她去后堂看母亲,夫人正抱着小五晒太阳,娃在怀里咿呀,"您三年前收的那两处田,可是晏姓故人托的?"
夫人迷糊抬头:"田?娘……不记得了。"
沈惊鸾不忍再问。母亲病中记忆零散,这"晏姓故人"四个字,怕要另寻路数。
傍晚小五趴在她膝头,把那枚银锁举起来给她看,呀呀笑着。沈惊鸾摸了摸娃的发顶,又抚上自己腕上旧红痕。
火灭了,棋却更清楚了。
她要扳的,从来不只是东宫和李瑾;她要查的,也从来不只是裴衍母妃的仇。安国公府这盘棋,沈家、裴家、连这捡来的娃,都是棋子。
这一世,她要做那个,掀棋盘的人。
起火那刻,沈惊鸾先想到的不是货,是后堂的母亲和小五。她一头扎进烟里,把娃和夫人抢出来时,头发燎了半绺,手背烫起一串泡。邻里见状,纷纷提桶来泼,定北侯府的亲兵恰在附近巡街,也帮着压了火。赵妈妈抱着账册匣子,哭着说:"姑娘,咱的账保住了,货烧了能再进。"沈惊鸾望着焦黑的后库,反倒松了口气——人都在,就烧不动根。
次日贵女们来探,定北侯世子夫人拍案怒骂:"东宫斗不过便纵火?这等下作,传出去要笑掉人大牙!"另几位及笄宴上见过沈惊鸾撕庶妹的贵女也附和,七嘴八舌骂那纵火贼,倒把簪华阁的委屈,衬成了西市一桩公案。沈惊鸾不辩不冤,只把那半片笺纸摊开,由她们去看——百姓最怜弱,贵女最厌下作,这把火,烧出了她一面护身的盾。
裴衍密探报信后,沈惊鸾独坐灯下,想起前世。前世她死在鸩酒里,无人来救;这一世火起,有邻里、有亲兵、有裴衍的人暗递信。同样是死局,前世她孤,这一世她围着人。小五趴在她膝头,把那枚银锁举给她看,呀呀笑。赵妈妈端了药来,给母亲敷上,夫人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沈惊鸾摸摸娃的发顶,又抚自己腕上旧红痕——火灭了,棋却更清:她要扳的,不只是东宫和李瑾;她要查的,也不只是裴衍母妃的仇。
母亲的旧账、小五的银锁、火里的焦笺,三证指向同一处。她前世到死以为,害她的是太子与庶妹;这一世才看清,台前演戏的,帘后操线的,是安国公府那只枯手。簪华阁因祸得福,来捧场的客人比着火前还多三成,三间分号的招牌木料,次日便有人抢着来订。
火光里,她看清了一件事——这局,从东宫,烧到了安国公府。沈惊鸾把焦笺收进袖中,望向渐亮的天色。这一夜,烧掉的是货,烧出的是路。
簪华阁的后库焦黑未净,可西市的风里,已有人开始悄悄传:镇国公府这位嫡女,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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