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鸾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里面那七盏油灯。油灯还亮着,火苗很小,但很稳。七个女人都在。毁容女人坐在最暗的角落,哑女靠着墙,瞎女坐在中间,瘸女在门口,老女在最后面,小女蹲在地上,无名女站在油灯旁边。
她们都在看她。
她走进去。把怀里的两页纸拿出来,放在油灯下面。又把玉珏拿出来,放在纸的旁边。
“河边的那个男人说,今天会有人来找我。”她说,“但他没有说谁会来。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来。”
毁容女人看着玉珏。看了很久。
“你先把玉珏上的暗码解了。”她说,“你娘留给你的第一层暗码。火光能映出字,但火光不是唯一的读法。你娘当年教过我一种读法。”
沈烬鸾把玉珏递过去。
毁容女人没有接。她只是指着玉珏上的纹路。
“你把玉珏对着油灯。不要对着火苗。对着油灯的底座。”
沈烬鸾把玉珏凑近油灯。油灯的底座是铜的,磨得很亮。玉珏凑近底座的时候,铜面映出了玉珏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铜面上被放大了一倍。
她看到了字。
不是火光映出的那种字。是另一种。更小,更密,藏在纹路的缝隙里。她凑近看。
“桐油三桶,酉时入府。经手人:赵德全。库房管事:赵德全。巡夜:刘福。门房:孙德。记录:赵德全。”
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念出来。
“刘福。孙德。”毁容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人,现在还在侯府。”
沈烬鸾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福是巡夜的。孙德是门房。三十年前就在了。”毁容女人说,“你娘当年查过他们。他们不是主谋。他们只是经手人。但他们知道谁下的令。”
沈烬鸾把玉珏收回来。她看着那两页纸,又看着玉珏。
“谁下的令?”
“你娘查了三十年,查到了三个人。”毁容女人说,“第一个是赵德全——小女的爹。他记录了所有经手桐油的人。第二个是嫡母——她调动了库房的桐油。第三个——”
她停住了。
“第三个是谁?”
“你娘没有告诉我。”毁容女人说,“她只告诉我,第三个人,不在侯府。在宫里。”
破庙里安静了。
沈烬鸾攥着玉珏。她想起那天在灵堂后面看到的人。贵妃。她父亲跪在贵妃面前。贵妃问:“东西呢?”她父亲说:“烧了。”
“贵妃。”沈烬鸾说。
毁容女人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你娘查到了贵妃。但她没有查完。因为贵妃后面还有人。”
“谁?”
“不知道。”毁容女人说,“但你娘留了线索。就在玉珏上。第二层暗码。”
沈烬鸾把玉珏又凑近油灯底座。纹路在铜面上放大。她仔细看。第一层暗码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她几乎看不清。
“三十年前。沈家灭门。幸存者七人。”
她抬起头。
“七个幸存者?”
“对。”毁容女人说,“三十年前,沈家被灭门。全家七十三口人。只有七个人活了下来。”
沈烬鸾看着破庙里的七个女人。
“就是你们。”
毁容女人笑了。那张烧毁的脸,笑起来像一只浴火的鸟。
“对。”她说,“我们七个。哑女是沈家的丫鬟。瞎女是沈家的厨娘。瘸女是沈家的陪嫁。老女是沈家的管事。小女是沈家库房管事的女儿。无名女是沈家隔壁的邻居。我是沈家的姨娘。”
沈烬鸾看着她们。七张毁容的脸。七双在暗处发亮的眼睛。
“你们都是沈家的人。”
“对。”毁容女人说,“三十年前,先帝的父皇为了登基,清洗了一整支宗室。沈家就是那支宗室。全家七十三口,只活下来七个。我们七个。”
沈烬鸾攥着玉珏。她的手在抖。
“我娘呢?”
“你娘那年十五岁。”毁容女人说,“她不在沈家。她在外地求学。她回来的时候,沈家已经烧成了灰。她站在灰烬里,发了誓。她说:‘我要查。’”
沈烬鸾低下头。她看着玉珏。看着那两页纸。看着油灯的火苗。
“所以,我娘嫁入侯府,是为了查沈家的灭门案。”
“对。”毁容女人说,“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进入朝堂的身份。侯府嫡子知道她是谁,但他没有揭穿。他爱她。”
沈烬鸾抬起头。
“我爹知道?”
“知道。”毁容女人说,“你爹也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但他不敢说。他怕死。”
沈烬鸾想起那天在灵堂后面看到的父亲。他跪在贵妃面前。他的背弯得很低。
“他怕死。”她重复了一遍。
“对。”毁容女人说,“但你娘不怕。你娘查了三十年。查到了先帝。查到了贵妃。查到了侯府。但她没有查完江湖。因为她进不去。”
“江湖?”
“青鸾阁。”毁容女人说,“三十年前,沈家灭门之后,幸存者建立了青鸾阁。一个地下网络。阁中所有人,都是当年那场清洗的遗孤。你娘当年是青鸾阁的人。但她嫁入侯府之后,就进不去了。因为侯府的人盯着她。”
沈烬鸾把玉珏翻过来。她看着玉珏的背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裂缝开了。里面是中空的。她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
“青鸾山。”
她把纸放在油灯下。毁容女人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第四层暗码。”她说,“你娘留给你的。指向青鸾山。三十年前灭门案幸存者建立的地下网络。你娘查了三十年没查完的,在那里。”
沈烬鸾把纸折好。和玉珏、那两页纸一起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
“我要去青鸾山。”
“现在不行。”毁容女人说,“你现在去,会死在路上。你脸上有伤,嗓子哑了,走路的样子还没改过来。你出去就会被认出来。”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等你入了宫。等你查完了先帝驾崩的真相。等你知道了那碗药是谁端的。等你把朝堂上的事查完了。然后你才能去江湖。”
沈烬鸾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毁容女人说,“但河边那个男人不会骗你。他说今天会有人来,就会有人来。”
沈烬鸾走到破庙门口。她看着外面。天光大亮。远处有一条路。路上没有人。
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没有人来。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很轻。一个人从路上走过来。穿青布长衫。手里转着一支笔。
是河边那个男人。
他走到破庙门口,停住了。他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沈烬鸾。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沈烬鸾看着他。
“什么事?”
“赵德全没有死。”
沈烬鸾愣住了。
“什么?”
“赵德全没有死。”他又说了一遍,“小女的爹。库房管事。他没有死。他被关在侯府地牢里。已经关了三十年。”
破庙里,小女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全是震惊。
“我爹还活着?”
“活着。”青布长衫的男人说,“嫡母留了他一命。因为她需要他手里的上册账簿。上册不在嫡母手里。在赵德全手里。”
他转了一下笔。
“你娘查了三十年,没有查到上册。因为上册不在侯府。在地牢。”
沈烬鸾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笔。看着他平静的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
“谁?”
“你娘。”
沈烬鸾的手攥紧了怀里的玉珏。
“我娘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说,“但她死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女儿从火里爬出来,告诉她,上册在地牢。’”
他把笔收进袖子里。
“话我带到了。”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但他没有回头。
沈烬鸾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过身。看着破庙里的七个女人。小女在哭。无声地哭。她的脸上全是泪。
沈烬鸾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爹还活着。”她说,“我会把他救出来。”
小女抬起头。她看着沈烬鸾。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火。
“我跟你一起去。”
沈烬鸾摇了摇头。
“你先教我。”她说,“教我桐油的味道。教我库房的规矩。教我你爹会怎么记录。教我所有你知道的东西。”
小女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她说。
沈烬鸾把玉珏贴在胸口。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看着破庙外面的夜色。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做的事变了。不只是查清那场火烧掉的到底是什么。还要救人。
救小女的爹。救那些被关在暗处的人。救那些被烧过、但还活着的人。
她攥紧玉珏。
这是她“死”后的第五天。她解开了玉珏的第一层暗码。她知道了三十年前沈家灭门的真相。她知道了青鸾山。她知道了上册账簿在地牢里。
她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
她把玉珏收好。坐下来。等着天亮。
明天,小女会教她桐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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