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机改良这事，相里矩比李想还上心。
那天晚上李想回到工棚，刚铺开图纸，相里矩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秦军制式弩，是赵校尉临走时留下的样品。弩身是木头的，弩臂是青铜的，弩机也是青铜铸的。整把弩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弦要用脚蹬住弩臂前端，双手拉弦，费老鼻子劲。
“长安君，你看这个。”相里矩把弩放在案上，指着弩机部分。弩机由三个部件构成——望山、悬刀、牙。望山是瞄准用的，牙是挂弦的，悬刀是扳机。三者用青铜销钉连接，结构简单但笨重。
“问题在哪？”李想问。
“上弦太慢。”相里矩拿起弩，演示了一遍。脚蹬住，双手拉弦，挂上牙，瞄准，发射。一套动作下来，少说也要十几息。“打一箭，对方骑兵能冲五十步。打三箭，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
李想点头。弩的威力在于射程和穿透力，但上弦速度是硬伤。秦军对付匈奴骑兵时，往往第一轮齐射能造成杀伤，但第二轮还没射出去，匈奴人已经冲到跟前了。
“矩子有什么想法？”
相里矩从腰间解下弯尺，在案上画了一个草图。他画的是弩机的侧面结构，但跟现有的弩机不同——他把望山加高了，又在牙和悬刀之间加了一组小齿轮。
“望山加高，射得远。”相里矩用尺子指着图，“牙和悬刀之间加齿轮，拉弦的时候不是直接拉牙，是先拉齿轮，齿轮带牙。力省一半。”
李想盯着草图看了几息，脑子里飞速运转。这本质上是一个杠杆加齿轮的复合机构——用齿轮组把拉弦的力放大，让一个力气小些的兵也能拉开强弩。而且齿轮组还能让拉弦的动作更顺滑，减少卡顿。
“能省多少力？”
“一半。”相里矩说，“原来要一百斤力才能拉开的弩，现在五十斤就够。女人都能用。”
李想心头猛跳。如果弩的拉力门槛降了一半，意味着秦军可以装备更大拉力的弩，射得更远；或者让更多兵卒用弩，提高火力密度。无论哪种，都是战场上的巨大优势。
“做。”李想说，“明天就做。”
相里矩没有等到明天。他当晚就把田鸠和几个墨家弟子叫起来，在墨家院里点了好几盏灯，连夜画图、做模。李想也没睡，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算尺寸。相里矩画好图后，郑师傅连夜锻了几个小齿轮的粗坯，天一亮就开始锉齿。
三天后，第一把改进弩机做出来了。
相里矩把新弩机装在一把旧弩上，弩臂没换，弩身也没换，只换了弩机部分。他把弩递给李想：“试试。”
李想接过弩，入手的感觉跟老弩完全不同。老弩拿在手里像块铁疙瘩，新弩的弩机部分轻了不少，重心也靠后了，握着更稳。他走到格物院外面的空地上，脚蹬住弩臂前端，双手拉弦。出乎意料地轻松——弦拉到一半就顺滑地滑了过去，挂上牙时几乎没有阻力。
“这也太轻了。”李想嘀咕了一句。
他瞄准五十步外的草靶，扣动悬刀。“嗖”的一声，弩箭飞出去，钉在草靶上，入靶极深。他走过去拔箭，费了点力气才拔出来。箭杆完好，箭头也没有卷刃。
“再试远一点。”相里矩说。
李想退到八十步外，重新上弦。还是轻松，还是顺滑。发射，命中。一百步，一百二十步，一百五十步。弩箭越飞越远，精度虽然有下降，但方向基本可控。到一百五十步时，箭还能钉在草靶上，只是散布变大了。
“够了。”相里矩说，“一百五十步，匈奴的弓射不到。”
李想放下弩，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连续射了十几发，胳膊是有点累，但跟老弩那种每一发都要拼尽全力的感觉完全不同。新弩机把上弦的力气降到了可以持续作战的程度。
“矩子，”李想转头问，“这个齿轮能大量做吗？”
“能。”相里矩说，“齿轮用钢做，郑师傅那边能锻。弩机其他部分用青铜，按老法子铸。只是装配的时候要把齿轮和牙的位置调准，这活要熟手。”
“要多少人？”
相里矩算了算：“装配一个弩机，熟手半天的活。十个熟手，一天能装二十个。一个月六百个。”
六百个。李想心里盘算了一下。北营的弩手大约两千人，如果全部换装新弩机，需要三个月。关中驻军再换，需要一年。全国换，得好几年。但这是一个开始，有了标准化的弩机，就能流水线式生产，越往后越快。
“先做五百个，送北营试装。”李想说，“让赵校尉带回去给蒙恬看。如果蒙恬点头，格物院开弩机坊，专门做这个。”
相里矩点头，转身回墨家院安排去了。李想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把新弩，忽然想起在现代玩过的射击游戏——如果那时候有这玩意儿，他大概不会总被人爆头。
傍晚，赵校尉从北营回来了。他看了新弩机，亲自试了二十发，一发比一发快。到第二十发时，他上弦的动作已经行云流水，几乎不用瞄准就能命中五十步外的草靶。
“长安君，”赵校尉把弩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这弩要是全北营换上，匈奴人再来抢，咱们能多射两轮。多射两轮，少死多少人。”
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带十个回去。让蒙将军亲自试。他点头了，格物院开坊量产。”
赵校尉当天下午又走了，带着十把改进弩机，马不停蹄地往北境赶。李想站在格物院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弩机改完了，矛头改完了。下一步是甲胄。秦军的甲胄是青铜片编的，重得跟铁壳子似的，穿在身上跑不动。如果换成钢片，又轻又硬，兵卒的机动性能提高一大截。
他转身往墨家院走，准备找相里矩商量甲胄的事。暮色中，钢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墨家院里传来锉刀的沙沙声。骊山脚下的格物院，正在一点一点变成大秦军工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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