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和说“改日”,李想以为至少要等个三五天。结果第二天一早,徐福就来了。
那天李想正在试验田里跟周老农量麦穗。麦子已经熟透了,金灿灿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周老农随手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开,吹掉糠皮,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数了数,一穗四十八粒。
“贵人,你看这穗。”周老农把麦粒摊在手心,“往年一穗三十粒就算好的,今年四十粒打底。堆肥那块地,亩产三石稳了。”
李想蹲在田埂上,正要说话,阿福从格物院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公子!来人了!邹先生带着一个人,在讲堂里等着呢。那人穿得怪模怪样的,一身白袍,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看着像……像……”
“像什么?”
“像神仙。”
李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白袍、铜簪、仙风道骨——这形象跟他想象中徐福的样子对上了。他回头对周老农说:“老丈,你继续量。我去见个人。”
往格物院走的路上,李想脑子里飞速转着。徐福这个人,历史上记载他博学多才,精通天文、地理、航海、医药,是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但他也是秦始皇求仙问药的直接推手,后来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不归,成了千古谜团。
徐福是“六贵旧族”的核心智囊,暗中跟赵高勾结,意图颠覆大秦。这个人有脑子、有资源、有野心,比赵高更难对付。
走进讲堂时,李想一眼就看见了徐福。
他坐在客位上,身形修长,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皮肤保养得极好,没有一般方士那种干枯发皱的样子。一身素白长袍洗得发亮,腰间系一根青色丝绦,挂着一块小巧的玉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狭长而明亮,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像是春日的阳光。但李想在现代见过太多人,他知道这种“温和”底下藏着什么。
“长安君。”徐福站起来,拱手行礼,动作优雅得恰到好处,“方士徐福,久仰长安君大名。”
“徐先生客气。”李想回了一礼,在主位坐下,“邹先生说你也在咸阳,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邹和坐在徐福旁边,面无表情地喝着水。他昨天说“带他来见你”,今天就带来了。这效率让李想有些意外。
徐福坐下后,没有急着说话。他的目光在讲堂里转了一圈,从墙上的大石板看到案上的纸笔,从角落里堆着的矿石样本看到窗外冒烟的钢坊。然后他微微一笑,开口了。
“长安君,徐某在咸阳就听说了格物院的大名。钢、水泥、纸、曲辕犁、堆肥育苗,样样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徐某不请自来,是想亲眼看看。”
“徐先生想看什么?”
“都想看。”徐福的笑容温润如玉,“徐某虽然是方士,但也懂些天文地理、医药算术。格物院的学问,跟徐某所学有相通之处。”
李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徐福说“相通”,这是在找共同点,拉近距离。一个方士主动来格物院,要么是想学技术,要么是想摸清底细。以徐福的身份和野心,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徐先生来得正好。”李想站起来,“麦子熟了,我带徐先生去看看。”
他带着徐福和邹和往试验田走。路上经过钢坊,徐福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炉火正旺,工匠们在里面忙碌,铁水从出钢口淌出来,金红色的光映在徐福白袍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就是钢?”徐福问。
“这就是钢。”
“比铁硬?”
“比铁硬。比青铜硬。”
徐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走到水泥路旁边时,他又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灰白色的路面。他的手指在路面上来回摩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东西遇水则硬,火烧不化。”徐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长安君,你造这些东西,用的都是古法。”
李想脚步微顿。徐福没有说“妖法”,没有说“神术”,而是说“古法”。这个说法很讲究——把格物院的东西跟“古法”拉上关系,既不得罪人,又给自己留了余地。
“古法新用。”李想接了一句。
徐福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到试验田边时,周老农正在割麦子。金黄的麦浪在晨风中翻涌,周老农弯着腰,镰刀一挥,一束麦秆就倒在臂弯里。他割得又快又齐,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徐福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周老农的手扫到麦穗,从麦穗扫到脚下的土。然后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堆肥地的土,在手里捏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长安君,”徐福忽然开口,“你这地里,有‘气’。”
李想心头一跳:“什么气?”
“生气。”徐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有生气才能长庄稼。你这块地,生气比别处浓。所以麦子长得壮,穗子结得满。这不是肥的事,是气的事。”
李想看着徐福,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堆肥能改良土壤、增加有机质,这在现代叫“地力”。徐福不懂有机质,但他用阴阳家的“气”来解释,居然也说得通。这个人的脑子确实快。
“徐先生懂农学?”李想问。
“略懂。”徐福笑了笑,“徐某年轻时在齐地待过,跟老农学了些种地的法子。不过比起长安君的堆肥育苗,那些法子都是粗浅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长安君,徐某有一事请教。”
“徐先生请说。”
“你这些东西——钢、水泥、纸、犁——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但徐某看来看去,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东西,都是‘地’上的。”徐福指了指脚下的泥土,“种地的法子、打铁的法子、修路烧灰的法子,全是‘地利’。长安君有没有想过,‘天’上的东西?”
李想看着他:“徐先生指的是什么?”
徐福抬起头,望向骊山之上的天空。春日的天空澄澈高远,几只鹰在云端盘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起来,像在念一句咒语。
“天上有日月星辰,有风雨雷电。日月运行有常,星辰流转有度。人间的吉凶祸福,都写在星象里。长安君,你格物院既然能格‘地’上的物,何不再格一格‘天’上的物?”
讲堂里其他人也跟了出来,站在田埂上听。相里矩抱着胳膊,眉头皱着。庄元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孔武攥着竹简,神情复杂。邹和站在最后面,眯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想看着徐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憨厚得很,像是一个听不懂话的傻小子。
“徐先生说得对。”李想说,“天上的东西,我确实还没怎么琢磨。不过眼下麦子快熟了,得先收粮。收完粮再说天上的事。”
徐福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李想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李想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转向邹和:“邹师兄,格物院果然名不虚传。我看长安君这里,值得多来几趟。”
邹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徐福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白袍在春风里微微飘动,像一片浮云。李想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长安君,”庄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人,你看清了?”
“没看清。”李想老实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看上格物院了。”李想攥了攥拳头,“不管他是想学,还是想别的——格物院从今天起,多一双眼睛盯着了。”
庄元没再说话,只是捋着胡须,望着徐福消失的方向。麦田里的周老农还在割麦子,镰刀一挥一挥,金黄的麦浪一层一层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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