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格物院旁边那块试验田成了骊山脚下最热闹的地方。
周老农几乎住在了地里。他在格物院旁边搭了个草棚,白天育苗、堆肥、整地,晚上就睡在草棚里守着苗床。李想给他派了两个年轻工匠当帮手,周老农一开始嫌他们笨手笨脚,骂了好几回。后来两个年轻人学乖了,周老农让干啥就干啥,不多嘴,不偷懒,周老农的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李想隔三差五往地里跑。他跟着周老农学育苗,从整苗床开始,到撒种、覆土、盖草帘子,每一步都亲手做。周老农教得细,李想学得也细。两人蹲在地头,一人捧一把土,对着刚冒头的绿芽讨论该不该浇水、该不该掀帘子。
“贵人,”周老农指着苗床上刚顶出土的麦苗,“这苗出得齐。你看这一排,粗细差不多,高矮差不多。以前撒种,出的苗东一撮西一撮,稀的稀密的密。苗挤在一起,抢肥抢水,最后都长不好。现在一苗一个窝,间距匀,长起来省心。”
李想蹲在旁边看。苗床上的麦苗确实出得整齐,绿油油的一片,像用梳子梳过。他想起在现代书上看到的育苗移栽技术,核心就是控制苗距和苗龄。苗育好了,移栽的时候根系完整,缓苗快,分蘖多,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老丈,这块苗床能栽几亩地?”
周老农算了算:“一床苗,够栽三亩。以前撒种,三亩地要三斗种。现在育苗,一斗种就够。”
李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种子省了两斗,三亩地就是两斗。关中有多少农户?每户省两斗种,加起来就是天文数字。省下来的种子可以多开荒地,多开一亩就多收一亩。
但育苗只是开始。真正让李想兴奋的是堆肥的效果。
开春整地的时候,周老农把格物院后面那几堆沤好的肥全拉到了地里。按照李想的建议,他做了对比试验:一块地用堆肥,一块地用普通粪肥,一块地什么都不用。三块地相邻,土质差不多,种的都是麦子。
一个多月后,三块地的差别肉眼可见。用堆肥的那块,麦苗又壮又绿,茎秆粗壮,叶片厚实。用普通粪肥的,长势也不差,但比堆肥那块矮了一截,颜色也淡一些。什么都没用的那块,麦苗又黄又瘦,稀稀拉拉,像没吃饱饭的人。
周老农站在三块地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蹲下去又站起来,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种了五十年地,见过肥地也见过瘦地,但从没见过同一片地、同样种法,能差出这么多。
“贵人,”他指着堆肥那块地,“这肥劲大。粪肥上三担,不如这堆肥上一担。而且这肥松地,你看这土,黑乎乎软乎乎的,一捏就碎。粪肥上多了地板结,这堆肥上多了地反而松。”
李想蹲下抓了一把堆肥地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色黑褐,团粒结构好,疏松透气,正是现代土壤学里说的“团粒结构”。堆肥里的有机质改善了土壤的物理性质,这是化肥做不到的。
“老丈,”李想站起来,“如果今年全用堆肥加育苗,收成能多打多少?”
周老农蹲在地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他算得很慢,但很认真,把种子、肥料、人工、地力全算进去了。最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李想从未见过的光。
“多打一倍。”周老农的声音有些发颤,“好的话,能到一倍半。”
李想心头猛跳。一倍。这意味着同样多的地,能养活两倍的人。秦朝有多少荒地?有多少因为肥力不够而轮休的地?如果都用上堆肥和育苗,大秦的粮食产量能翻一番。
“老丈,你确定?”
“确定。”周老农点头,指着地里那些壮实的麦苗,“老汉种了五十年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看这苗,根扎得深,分蘖多。往年一窝苗出三四个穗,今年能出五六个。穗多了,粒就多。粒多了,产量就上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法子不费钱。杂草、落叶、秸秆、粪,都是现成的。费的是工,不是钱。穷人家也学得起。”
这话让李想心里一热。他在现代读历史,知道古代农业技术推广的最大障碍往往是成本。肥料要买,农具要买,种子要买,穷人家买不起。但堆肥育苗不一样,原料不要钱,就是多花点力气。多花力气,穷人家最不怕。
“老丈,”李想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这一季,你帮我盯着。收成的时候,把三块地的产量都量出来,记清楚。我要把数报给大王。”
周老农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贵人,还有一件事。”
“你说。”
“这育苗的法子好,但有一桩难处。苗育好了要移栽,移栽的时辰很讲究。早了,根没长好;晚了,苗蹿高了,栽下去伤根。老汉一个人盯不过来。要是种的地多,就得有人专门盯着苗床,到时辰就喊人栽。这活精细,一般人干不了。”
李想沉吟了一下。这确实是个问题。育苗移栽比撒种精细得多,需要的劳动力也更多。如果农户自己种几亩地还好说,要是种几十亩、上百亩的大户,没有专人盯着苗床,很容易误了时辰。
“老丈,这个我来想办法。”李想说,“格物院今年先试,把育苗移栽的时辰、方法写成条文。以后哪个村要学,格物院派人去教。教一村,会一村。”
周老农咧嘴笑了:“那就好。老汉就怕这法子好是好,传不下去。传不下去的法子,再好也是白搭。”
李想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心里生出一种敬意。这老头不懂什么“技术推广”,但他凭五十年种地的本能知道——好东西要传下去才有用。
“老丈,”李想说,“格物院要出一本农书。把你种地的法子、堆肥的法子、育苗的法子,全写进去。你的名字,要写在书上。”
周老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名字要写在书上,传下去?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这种事。
“贵人……”周老农的声音哑了,“老汉不识字。”
“不用你写。你说,我让人记。”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种地的本事,比很多识字的人强得多。格物院不问出身,只问本事。”
周老农低下头,粗糙的大手攥着一把黑土,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贵人,老汉这辈子没白活。”
李想笑了笑,站起来望向远方。骊山脚下这片试验田,绿油油的麦苗在春风里微微摇晃。三块地并排着,像三个沉默的证人,用它们各自的长势证明着一件事——粮食,真的能翻倍。
远处的格物院里,传来墨家弟子研习算数的声音。钢坊的炉火映着春日的暖阳,水泥窑冒着淡淡的青烟。而这片试验田里,堆肥和育苗正在悄悄改变着大秦的根基。
“哥,”李想朝着咸阳城的方向轻声说,“今年秋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春风拂过麦田,绿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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