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盖好那天，骊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
薄薄的白色覆在屋顶的茅草上，覆在院墙的青砖上，覆在门口那对石狮子的头顶上。天还没大亮，李想就站在格物院的大门前，亲手把一块木牌挂了上去。木牌是他让郑师傅用最好的铁力木打的，字是他自己刻的，刀法生涩，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格物院。
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入此门者，不问出身，只问本事。
李想退后两步，仰头看着那块牌子。阿福站在他旁边，搓着手，哈着白气，小声问：“公子，要不要搞个仪式？杀头猪，放挂炮？”
“杀什么猪。”李想搓了搓冻红的耳朵，“今天开院，第一件事，上课。”
他转身走进格物院。院子分三进，第一进是讲堂和书库，第二进是实验工坊，第三进是墨家院。讲堂里摆着十几张木案，案上放着纸、笔和几块石板。郑师傅带着钢坊的工匠坐在左边，相里矩带着墨家的人坐在右边，中间空着几排，留给还没来的弟子。
李想走到讲堂前面，拿起一根炭条，在墙上的大石板上写了三个字：水浮力。
“今天讲第一课。”他转身面对下面二十来个人，“水浮力。什么是水浮力？你往水里扔一块石头，石头沉下去。你往水里扔一块木头，木头浮起来。为什么？”
台下没人说话。工匠们面面相觑，墨家的人也皱着眉。
李想拿起一块石头和一块木头，当场演示了一遍。然后他把木头按进水里，松手，木头弹起来。他又拿了一个陶罐，空的，放进水缸里，浮着。把陶罐灌满水，沉了。
“一样重的东西，形状不一样，在水里沉浮就不一样。”李想在石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图，“水的浮力往上托，东西的重力往下拽。浮力大于重力，就浮。重力大于浮力，就沉。”
郑师傅举手：“长安君，这跟炼钢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李想拍了拍手上的灰，“铁矿石从山里挖出来，怎么运？走水路。船装多少矿石才不会沉？得算浮力。船造多大，装多少货，走多深的水——这些都是浮力。炼钢要用水，水要提升到高处，用什么提升？这些都要懂水浮力。”
郑师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相里矩坐在下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李想这个开场还算满意。
李想讲了一个时辰。从水浮力讲到密度，从密度讲到物体的沉浮条件，又从沉浮条件讲到船只的载重计算。他没用什么高深的公式，就在石板上画简单的图，举工地上的例子。木料怎么浮、矿石怎么沉、船怎么造——全是格物院马上用得上的东西。
讲完之后，他让所有人到第二进的实验工坊去。工坊里摆着水缸、木块、陶罐、铁块、沙子，还有一架李想让郑师傅赶制出来的简易天平。他要每个人动手做三件事：称一块木头的重量，称同体积水的重量，算两者之比。
墨家的人上手最快，拿着天平摆弄了几下就懂了。钢坊的工匠慢一些，但李想走到他们中间，手把手教，一遍不会讲两遍，两遍不会讲三遍，直到每个人都亲手称过一遍。
“长安君，”一个年轻工匠忽然抬起头，“这个天平，能不能称矿石？”
“能。”李想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操作，“你想称什么？”
“小人想称同样的矿石，不同产地的，看哪一种含铁多。”年轻工匠挠了挠头，“矿石化出来的铁水，有的多有的少，小人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是有个法子称一称，就知道该多买哪个矿、少买哪个矿了。”
李想心里一动。这小伙子脑子转得快，能从称重联想到矿石品位，有前途。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石敢。”
“石敢，从明天起，你跟着相里矩子学算术。先把加减乘除学明白，以后称矿的事交给你。”
石敢咧嘴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一天下来，李想嗓子都哑了，但心里踏实。格物院的第一课上了，所有人也都动了手。晚上他在灯下给嬴政写了一封信，把开院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信末他加了一句：格物院已立，第一批人二十七个，三个月后出徒。
写完信，他走出工棚，站在格物院门口。夜色里，那块木牌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李想知道它们在那里。钢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墨家院里还亮着几盏灯——相里矩和田鸠在连夜改炉子的图纸。
李想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喃喃自语：“格物院，立住了。”
他转身回屋，铺开图纸，开始画下一件东西——曲辕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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