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路修好的第3天,阿福探亲归来!直到第5天,咸阳城来了一位稀客。
那天李想正在长安君府的书房里画图纸,阿福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公……公子!外面来了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非要见您。门口的甲士拦着不让进,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走,说……说您要是再不出来,他就把您那条路给砸了!”
李想搁下笔,眉头一皱。砸路?他快步走到门口,果然看见一个老头站在巷子里,正弯腰摸着那段灰白色的水泥路面,手指顺着表面来回摩挲,像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老头约莫六十来岁,身形干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旧木尺和一卷绳墨,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但李想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手上——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旧疤,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这老头不是普通匠人。
“老丈找我?”李想走上前。
老头直起身,转过头来。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没出鞘的锥子。他上下打量了李想一眼,声音沙哑:“你就是长安君?”
“正是。”
老头没再说话,而是从腰间解下那把旧木尺,蹲下身,把尺子贴在水泥路面上,眯着眼看缝隙。又用手指蘸了点路边的积水,滴在路面上,看水珠滚动的轨迹。然后他站起来,用草鞋在路面上使劲蹭了几下,蹭得脚底板生疼,路面却纹丝没动。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让李想差点跳起来的话:“这东西,不是石头。”
李想心头一震。五天来,从蒙武到嬴政到巷子里的老汉,所有人都说“比石头还硬”,但这老头一眼就看出了本质——水泥不是石头,是人造的东西。
“老丈好眼力。”李想压下心中的惊异,面上不动声色,“确实不是石头。是用石灰石和黏土烧出来的,叫水泥。”
“水泥。”老头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陌生的滋味,“怎么烧的?”
李想打量了他几秒。这老头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既有工匠的质朴,又有某种近乎学者的锐利。他腰间那把木尺和绳墨,让李想想起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学派。
“老丈,”李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您懂营造?”
老头哼了一声:“懂一点。”
“那您看看这个。”李想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他自己造的纸,上面画着水泥窑的剖面图。他蹲下身,把纸铺在地上,用手指沿着图纸讲解:“石灰石和黏土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磨成细粉,在窑里烧到一千度左右,出来的就是水泥。烧好的水泥跟沙子碎石混合,加水搅拌,铺在路基上,凝固之后比石头还硬。”
老头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图纸上比划着窑炉的形状,又比了比导流槽的角度,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抬起头,盯着李想:“你这窑炉的进风道,角度不对。火从下面上来,中间会有一道冷风区,石灰石受热不均匀。”
李想愣住了。他确实在水泥窑的实际操作中遇到过这个问题——窑膛中段有一截温度上不去,导致部分石灰石没完全分解。他后来调了进风角度才解决,但那是试了三四炉才摸出来的经验。这老头只看了一张剖面图,就一眼指出了问题。
“老丈,”李想深吸一口气,“您到底是谁?”
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淡淡的:“王翦。”
李想的脑子嗡了一下。
王翦。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灭楚、灭赵、灭燕的实际统帅,大秦统一六国的最大功臣。他穿来大半年,只听过这个名字,从没见过真人。他以为王翦应该是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穿甲胄、骑高马、前呼后拥。结果眼前这老头,穿得像个乡下来的老木匠,一个人在巷子里蹲着摸路面。
“王……王将军?”李想的声音有点发飘。
“别叫将军。”王翦摆了摆手,“老夫早就致仕了,现在就是个种地的。今天进城买种子,路过这里,看见这条路,觉得不对劲。过来看看。”
种地的。李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您种地种出灭六国的本事来了?
“长安君,”王翦重新蹲下,指着那张图纸,“你这东西,能修多长?”
“想修多长修多长。”
“从咸阳到频阳呢?”王翦问。
频阳是王翦的老家,在咸阳东北方向,大约百里之遥。李想在心里估了一下:“三个月。如果人手够的话。”
王翦沉默了很久。秋风吹过巷子,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站起来,看着李想,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李想说不清的东西。
“老夫这一辈子,打过很多仗。”王翦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灭赵的时候,秦军从咸阳出发,走了整整两个月才到邯郸。粮草在路上耗掉三成,到了战场,兵困马乏,差点被李牧翻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如果那时候有这种路,半个月就能到。”
李想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老将军话里压着的东西——几十年的征战、几万条人命、无数次因为道路泥泞贻误的战机,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脚下这段不起眼的路面。
“长安君,”王翦转过头来,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老夫问你一件事。”
“将军请说。”
“你这水泥,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想犹豫了一瞬。这个问题嬴政问过,蒙恬问过,现在王翦又问。他照例搬出那套说辞:“臣弟在封地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教了这些东西。”
王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短促,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梦授神启。”王翦念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李想听不太懂的味道,“好。好一个梦授神启。”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李想拱了拱手:“长安君,老夫在频阳有几亩薄田,种了些果树。你若得空,来频阳看看。老夫教你怎么用水泥铺果树园里的路。”
李想也拱手:“一定去。”
王翦转身走了。他走得慢,干瘦的背影在巷子里一摇一晃的,草鞋踩在夯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长安君,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很多‘妖法’。”
李想心头一跳。
“但你这个‘妖法’,”王翦的声音从巷子那头飘过来,“是老夫见过最好的。”
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想站在水泥路上,秋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段灰白色的路面,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重了许多。
王翦说“妖法”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李想知道,这两个字很快就会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带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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