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营回来的第二天,李想就直奔骊山。
他在马上颠了一路,脑子里全是蒙恬那句“一年之内,我把匈奴王庭给你踏平”。这话好听,但前提是钢得炼出来。没有钢,蒙恬的骑兵还是拿着青铜刀去跟匈奴的铁刀硬碰,一年之内别说踏平王庭,能守住防线就不错了。
到了骊山工地,赵校尉远远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长安君,炉子建好了,按您的图纸来的。就是……”他搓着手,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炼出来的东西不成。工匠们按您写的方子烧了几炉,出来的都是铁疙瘩,硬得跟石头一样,一敲就碎。”
李想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他加快脚步往炼钢区走,远远就看见三座土高炉并排立在坡地上。炉体用黏土和砖石砌成,约两人高,炉膛内壁糊了一层耐火泥。鼓风装置是牛皮囊连着木管,由人力踩踏驱动。看上去像模像样,但炉口冷着,没有冒烟。
炉子旁边堆着几坨灰黑色的铁块,表面坑坑洼洼,断口处能看到粗大的晶粒和夹杂的矿渣。李想蹲下捡起一块,掂了掂,用力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铁块碎成了好几瓣。
“温度不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矿石根本没完全熔化,出来的都是半生不熟的铁疙瘩。问题在鼓风。”
他走到鼓风装置前仔细看了看。牛皮囊虽然结实,但容量有限,一踩一松之间风是断续的。木管接口处用泥糊的密封已经裂了几道缝,漏风严重。他伸手按了按皮囊,又看了看管径和炉膛的比例,脑子里飞速计算着风量和炉膛容积的匹配。
“赵校尉,”他转头喊道,“去叫木工和铁工来。鼓风的管子不能再用泥糊,要换陶管,接缝用泥封死。皮囊要加两个,轮换着踩,不能停。还有——踩踏的人得换,找力气大的,至少两班倒,一刻也不能断。”
赵校尉赶紧去传令。工匠们围上来听李想指挥,拆管子的拆管子,搬皮囊的搬皮囊。李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给木工讲陶管的尺寸和形状,又给铁工比划接口处的密封方式。
“长安君,”一个年纪大的工匠凑过来,满脸为难,“这陶管烧出来容易裂,接口对不齐,气还是漏。小老儿做了几十年工,没见过这么难的。”
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丈别急,先试。漏了再补,裂了再烧。没有一上来就成的。”
整个下午,他就在工地上来回跑。这边看看陶管烧得怎么样,那边看看皮囊装得牢不牢。田鸠不在,很多事情得他自己盯着。等到太阳快落山时,新的鼓风装置总算装好了——两根陶管从炉腰接入,接口处用湿泥封死,外面又缠了麻绳加固。四个皮囊分成两组,轮换着踩,风终于不再断断续续了。
“点火!”李想喊道。
工匠们把木炭填进炉膛,引燃。皮囊鼓动起来,“呼哧——呼哧——”的风声沉稳而有节奏,炉膛里的炭火渐渐亮起来,从暗红变成橙红。李想趴在观察孔往里看,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睛里也跳着两团火。
“加矿石!”
工匠们用铁铲把挑好的矿石铲进炉膛,一层矿石一层木炭,间或撒入石灰石。炉口冒出的烟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渐渐带上了铁水特有的刺鼻气味。炉温在上升,比之前快了很多。李想盯着火焰的颜色变化,在心里默默判断温度——从橙红到亮黄,从亮黄到接近炽白。
但还不够。距离炼钢需要的温度,还差一截。
一个时辰后,出钢口打开了。铁水从炉口淌出来,流进铸模。颜色是亮黄的,带着橘红色的尾焰,但李想一看就知道不对——流动性太差,铁水黏稠,流动时带着明显的颗粒感。
等铸模冷却后,他取出来一看,心凉了半截。
还是铁。表面粗糙,断面有气孔,硬度比上次好一些,但离钢还差得远。用铁锤一敲,虽然没有碎,但凹痕很深,明显不够硬。
工匠们围了一圈,谁也不说话。赵校尉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李想盯着那块铁疙瘩看了很久。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叹气,只是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他画了一个炉膛的剖面,标出风口的位置、矿石的分布、火焰的走向,然后开始计算风量、炭量、矿石量的配比。
“问题不在炉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风够了,温度也上去了。问题在时间。”
他站起来,对工匠们说:“铁水在炉膛里待的时间太短了。矿石熔化后,铁水还没来得及跟炭充分反应,就流出来了。下次,出钢口封晚一些,让铁水在炉子里多停半个时辰。”
工匠们面面相觑。那个年长的工匠忍不住问:“长安君,多停半个时辰,铁水会不会凝在炉子里?”
“不会。”李想摇头,“只要温度够,铁水就凝不了。咱们现在的温度够了,就是时间不够。就像蒸饭,火候到了,但锅盖揭早了,饭是夹生的。”
这个比喻工匠们听懂了,纷纷点头。
李想看了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骊山的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工匠们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而期待的脸。
“今天先歇了。”李想说,“明天一早,再试一炉。”
他走到炉子旁边,伸手摸了摸炉壁的余温。土高炉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脾气倔强的巨兽,明明肚子里有货,就是不肯吐出来。
“差一点。”李想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就差一点。”
他转身往工棚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炉子。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攥了攥拳头,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那一炉,时间多一刻,温度多一成,配比再调一调。应该能成。
“哥,”他对着夜色轻声说,“再给我一天。”
夜风卷着炉灰和松涛声,把他的声音带向了远方。远处咸阳城的方向,章台宫的灯火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颗不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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