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画面在杨诚眼前飞掠而过,快得像是有人把一部几千集的电视剧开了三十二倍速,似是一瞬,又像蹉跎了几十年,等他再睁眼时,眼前这方天地,已然换了一番面目。
一座森严巍峨的宫殿,烛火明灭,殿宇深阔,一股陈年药香混着龙涎的味儿在鼻尖萦绕,床榻之上,纱帐半垂,隐约可见一个苍老的身影斜倚其上。
那身影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半晌,他沙哑着喉咙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怒意,三分惊惧,四分不敢置信:
“咳咳咳…… 好,好得很!朕终究是小看了你们!”
杨诚这才看清,那床榻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兜帽压得极低,连一张脸都瞧不真切,只有双手拢在袖中,静立如一座坟头的碑。
老者死死盯着这道黑影,浑浊的老眼却迸出精光,一字一句道:“朕执掌天下数十年,杀伐决断,屠戮无数,自问宫中早已水泼不进、针扎不入!可直到今日朕才晓得 —— 朕的宫卫军里,居然还有你们的人!”
黑袍人既不辩解,也不行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飘忽,像隔着层雾气:“上神的力量,又岂是你这等凡人能揣度的?不过你方才那句话,倒是说反了。”
老人眉峰一拧:“你说什么?”
“宫卫军里居然还有你的人,” 黑袍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这句话,你本该引以为傲才是。”
秦皇勃然变色:“好一个巧言令色!你这妖人,是想挑拨朕与宫卫军之间的关系!”
“挑拨?” 黑袍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两声,“有必要么?我乃上神钦命的使者,借上神一指之力,覆灭你这所谓大秦,不过是吹口气的功夫,我若要杀你,用得着这等挑拨离间的把戏?”
老者冷哼一声,强撑着一口气,讥诮道:“口气倒是不小!你既说得这般厉害,朕为何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朕的大秦,为何日见稳固,蒸蒸日上,威加海内?”
“蒸蒸日上?” 黑袍人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屑,“水中月,镜中花罢了。你可想知道,你死后,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老者心头一凛,面上却强作镇定:“你且说来听听。”
“想听?那便说给你听。” 黑袍人一步跨前,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殿中:“你妄图逆天而行,不尊上令,让上神恼怒,让你死,对上神而言,本就是弹指一挥的易事,可单单一死,对你冒犯上神的大罪而言,未免太轻了些,若不以雷霆手段严惩,日后那些阿猫阿狗得了天下做了皇帝,岂非个个都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做儿子的,就该老老实实的听话。”
他负手而立,声音渐冷:“我们行事,向来讲究个‘杀鸡儆猴,而你,还有你这绵延万里的江山,便是那只待宰的鸡、那只示众的猴,我们要让后世所有的帝王都牢牢记住 —— 无论你自诩多么强大,在上神面前,终究不过是蝼蚁罢了,上神一旦出手,管你什么万世基业,统统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大胆!”
老者脸色一阵潮红,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得须发皆张,几乎要从床榻上蹦起来,却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压了回去:“咳咳咳咳…… 朕的大秦,江山稳固,绵延万里!尔等跳梁小丑,也敢大放厥词,说要毁了朕的江山?!朕纵横天下数十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有人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朕的儿子扶苏,勤奋睿智,仁德播于四海,更兼执掌北疆数十万铁骑!即便朕不能千秋万岁,扶苏即位之后,也必能承继大统,将这万里江山传之万世!朕今日便下一道旨意,传于扶苏,誓要将你们这群妖人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黑袍人听他这般声嘶力竭,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深了:“哈哈哈…… 扶苏掌控天下?对我们斩尽杀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缓步踱到殿中,声音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怜悯:“你说你宫卫军固若金汤,可本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手下其他的军队,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老者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黑袍人却不等他答话,自顾自续道:“你也算得上是一代英杰,登极数十载,横扫六合,南征北战,何等的威风,可惜啊可惜,到了临死关头,却幼稚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当真可笑至极。”
“朕…… 朕如何幼稚?朕的太子贤明,军队忠心,臣民敬服,天下稳如泰山!” 老者几乎是在嘶吼,可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苍白的脸上,除了一腔怒火,竟隐隐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朕…… 朕的大秦……”
他忽然顿住了。
黑袍人静静看着他,好整以暇:“怎么?想到了?”
“不…… 不可能……” 秦皇喉头滚动,嘴唇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蒙恬,蒙恬不可能是你们的人!只要蒙恬忠于大秦,扶苏便能顺利即位;只要扶苏即位,这天下便没有谁能撬动我大秦的江山!”
黑袍人幽幽叹了口气,语气竟难得地带上一丝赞许:“你倒是说对了。蒙恬,的确不是我们的人。”
秦皇闻言,如蒙大赦,刚要松一口气,却听黑袍人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蒙恬不是我们的人,可他的属下呢?”
秦皇瞳孔骤然一缩。
黑袍人负着手,一字一句,像在宣判:“本尊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 —— 北疆大军之中,七成以上的将校,早就是我们的人了。你且说说,北疆这五十万的大军,到时候是听你的,还是听本尊的?”
“朕…… 朕待他们不薄,给他们荣华富贵,封他们侯爵封邑,他们为何要反朕?!” 秦皇怒声喝道,“更何况,让五十万忠于大秦的将士去反叛大秦,即便蒙恬亲自领头,也断然做不到!更何况是他的那些属下,没人有这样的威望。”
“谁说要他们反了?” 黑袍人轻轻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他们只需做壁上观,袖手旁观,便足够了。”
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如数家珍:“不仅仅是北疆五十万大军,你南征的五十万大军,亦是如此。如今你大秦百万雄师,五十万在北方戍边,五十万在南疆征战,余者总共几万,零散布于全国各地,你且想想 —— 若你骤然驾崩,一个胡作非为的公子侥幸即位,而此时天下遍地起义、狼烟四起,而你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原地驻守,一步不动,那将会是怎样一幅光景?或许,可以依靠囚牢中的那些囚徒奋力一搏,毕竟,他们比一般人胆子大一些,你说是吧!哈哈好”
殿中寂静得可怕。
老者只觉一口老血涌上喉头,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该死!”
“确实是该死。” 黑袍人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小小人类,蝼蚁一般的存在,竟胆敢口出狂言,反抗上神,真是不自量力,也罢,今日本尊便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好好听听你死后将要发生的一切 ——”
他抬起手,一根根掰着指头,像是在宣读一份冗长的丧报:
“你会死,死后尸身会与咸鱼烂虾混在一处,臭烘烘地被人一路拖回咸阳,你那最聪明、最睿智的儿子扶苏,会在你留下的遗诏之下,含恨自尽,忠于你的大将蒙恬,会被夺去兵权,最终不得好死,南征的五十万大军,永远也不会回到秦国故土了;”
老者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十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发白。
黑袍人视而不见,继续道:“你的儿子胡亥,会继承你的王位,他会被人当成傻子一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指鹿为马’?就是有人牵来一头鹿,硬说那是一匹马,而你那宝贝儿子,还必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头称是,这些事还没发生,但我敢担保,一定会发生,这就是上神的力量,你们这些蝼蚁,只能匍匐在上神的脚下,沿着上神安排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住口!”
老者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声嘶力竭:“你这妖人!你分明也是人族出身,体内流的是与我一般的人血,却这般看不起人族、作践人族!你无父无母,毫无人伦,似你这等畜生的东西,居然也能存活于天地之间!呸!败类!天底下最大的败类!”
他骂得痛快,骂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大半辈子的怒火尽数倾泻而出。
可黑袍人的脸色,却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到这时候不求饶,竟还敢骂我?”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骂我,便是辱骂上神!你既然敢骂,便要为自己的一时口舌付出代价!”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黑袍下透出的目光,森然如鬼火:“本尊不仅要颠覆你的江山,还要让你,让你的整个家族,遗臭万年!”
“人伦?哈哈哈…… ”他一步一步逼近床榻,声音里满是扭曲的快意:“本尊要让你变成一个野生的孽子,爹都不知道是谁,让你的母亲变成一个荡妇!你的儿子胡亥,将会手足相残,杀死他所有的兄弟姐妹,本尊会给你最宠爱的妃子、最忠心的卫士,喂下长生不死之药,然后将他们统统关进你的坟墓!你可知,到那时,会发生些什么?”
黑袍人的声音,一字一字,如附骨之疽,钻进秦皇的耳中:“本尊要让这世间所有的不伦、所有的肮脏,全都应验在你一人身上!哈哈哈…… 你不过区区一只蝼蚁,竟也敢觊觎上神的力量,如今却还要摆出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
老者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诚在暗处听得浑身冷汗涔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吕不韦奇货可居,秦始皇身份成谜、赵姬与嫪毐,大秦王室千古丑闻、沙丘之谋,始皇帝近两个月才下葬,为掩盖尸臭,与臭鱼烂虾放在一起···
几百年建立的世间第一个大一统王朝,在无明显天灾的情况下爆发了起义,三年便覆灭了,黑袍老者那犹如诅咒般的话语,竟似在讲述历史一般,那老者,难道真的是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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