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越升越高,金色阳光铺满整条老城古巷。
挂钟指针,指向上午八点半。
刚刚一通医院打来的电话,给本已经残缺落幕的「晚风成全」告别礼,带来一丝意料之外的转机。回光返照,让林晚短暂挣脱器官衰竭带来的沉重桎梏,生命体征短暂回升,医院评估,允许短时间转运外出,完成她心底最后的心愿。
“我可以作为纪实观察者,留在现场。” 周砚收起笔记本,语气郑重,“我向你们做出承诺,绝不拍摄林晚本人的面部。相机只记录仪式布景、环境空镜。所有关于当事人的个人隐私,全部会做匿名化处理。不消费病痛,不消费死亡,只记录这份生而为人,向遗憾告别的人文状态。”
沈归安与苏清禾对视一眼,短暂权衡之后,点头应允。
但依旧划出明确的红线:一旦病人身体出现任何恶化征兆,记者必须立刻停止全部记录工作,优先尊重生命。
周砚郑重应下。
苏清禾立刻回拨医院号码,沟通转运全部细节。救护车再度调度,医护随行,监护设备全程跟进,争取在一个小时之内,将林晚护送回归安礼葬。
趁着等待救护车抵达的间隙,苏清禾动手,重新整理已经半搭建完成的仪式现场。更换掉部分已经微微蔫掉的白菊,调整暖灯亮度,把林晚那封亲笔信,平整摆放在原木高台的正中央。录音小盒重新调试,预存的晚风、雨夜声响,随时可以播放。
沈归安则整理礼葬配套文书,同时,眼神时不时瞟向店门外长长的巷口。他心中没有放下戒备。方才多次出现的那个暗处窥视的黑影,此刻依旧躲藏在远处街角,目光锁定记者周砚,锁定那只存放笔录文件的相机背包。
“那个人还在街角。” 沈归安压低声音,提醒苏清禾和周砚,“距离很远,看不清样貌,一直盯着这边。你们二人,务必保管好那份笔录复印件。”
周砚闻言,下意识把装文件袋的背包,向自己身前收拢,紧紧抱在怀中。
“多谢提醒。” 周砚神色也凝重几分,“现在看来,卷宗里面那个不明鞋印,不一定是我父亲的,但是尘封的纸上文字确实也那么简单。现实之中,真的有人,惧怕这份旧事被重新挖掘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约莫五十分钟之后,救护车微弱的鸣笛声,再一次顺着古巷由远及近传来。
救护车稳稳停靠归安礼葬门口。移动病床被小心翼翼抬下车厢。林晚躺在病床之上,回光返照支撑之下,脸色比凌晨那一轮病危之时,好了不少。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只是短暂的假象,生命的终点,依旧近在咫尺。吸氧面罩半搭,眼神清醒,目光明亮,心底怀揣着把仪式完整走完的执念。恋人寸步不离,陪伴在病床一侧。随行护士手提全套监护仪器,紧跟身旁。
移动病床,被平稳抬进归安礼葬厅堂。
当林晚的视线,完完整整落向眼前这场属于自己的告别仪式。错落盛放的素白菊花,米白色幔布温柔垂落,暖灯柔和,原木高台安放亲笔信与旧照片。
一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太好了。” 林晚气息轻柔,嘴唇轻轻开合,“我回来了。”
周砚退到厅堂靠后的角落,相机镜头刻意避开病人面部,只拍摄环境、花艺布景、高台陈设,安静作为观察者,不介入仪式流程。
苏清禾走上前,俯身靠近病床,轻声询问:“身体如果有任何一点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们,我们可以随时停下。不必勉强。”
林晚轻轻摇头,眼神坚定。
“我想,完整做完它。”
沈归安微微颔首,示意仪式正式开启。
厅堂暖灯再度适度调暗,录音小盒按下播放键。熟悉的秋夜晚风、淅沥细雨的环境音效,缓缓流淌在安静屋子里面。没有哀乐,没有哭嚎,只有晚风细雨,复刻记忆里面,那些属于他们的夜晚。
苏清禾再一次,平缓诵读那一封亲笔写下的信件。一字一句,在安静空间缓缓回荡。
读完信件之后,苏清禾退到一旁。
恋人向前迈出一步,来到病床边。没有痛哭,没有激烈的告白。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晚能够清晰听见。
“我接受你的告别。” 男生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我不会活在仇恨里面,也不会困在无休止的怀念。我会带着你的那份期盼,好好往前走,好好看遍世间山海。但我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孩,用尽全部温柔,爱过我,成全我。”
林晚侧过头,目光望向恋人,眼底带着浅浅释然的笑意。
幻境里面的梦,现实人间的仪式,双重告别,在此刻全部完成。
那些异地的坚守,确诊之后独自吞咽的绝望,宁教他恨,不教他痛的隐忍成全,压在心底沉甸甸数年的执念,在此刻,真正落地安放。
她不需要再强求恋人怨恨自己,也不必再伪装冷漠决绝。爱恨全部放下,只剩下释然和解。
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响,作为背景音,持续回响。
林晚缓缓闭上双眼,安静聆听晚风录音,神色平和安然。
漫长片刻之后,录音盒的晚风音效播放完毕,归于寂静。
晚风有归期,执念,终有落幕之时
仪式,完整落幕。
原木高台之上,白菊静静盛放,亲笔信安安静静摆放。林晚半躺在移动病床之上,刚刚完成完整的现实告别,神色平和安然。可回光返照本就是生命最后的短暂假象,不会长久停留。
随行护士手上监护仪器屏幕,数值毫无预兆再度断崖式下坠。尖锐刺耳的红色警报,“滴滴滴 ——” 骤然撕裂厅堂的安静。
血氧、心率两项关键指标,飞快滑落警戒线之下。
“立刻吸氧加压!准备急救处置!” 护士瞬间进入应急状态,快步俯身,手上动作飞快,调整吸氧设备,快速监测各项生命体征。
屋内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回光返照赠予的短暂机会,到此,已经走到终点。
救护车带着林晚一行人缓缓离开,屋内还残留着晚风录音消散之后的短暂宁静。
店门外古巷远处街角,那个多次窥视老店的陌生黑影,不再继续躲藏。男子压低脑袋,脚步飞快,不顾一切,朝着归安礼葬店门猛冲过来!目标极其明确 —— 记者周砚怀中紧紧抱着的,存放笔录复印件的相机背包。
那人明显知道,背包之内,装着那份可以撕开二十年前雨夜秘密的卷宗副本。他害怕卷宗内容随着新闻稿件公之于众,打算铤而走险,直接抢夺,销毁这份纸质证据。
“外面有人冲过来了!” 站靠近门边的沈归安最先捕捉到巷口急促狂奔的脚步声。
沉重急促的脚步踩踏青石板,响声越来越近。
周砚浑身一凛,下意识把怀中的背包死死搂紧在胸口,身体向后退,退向厅堂内侧。
“快关门!” 苏清禾高声提醒。
沈归安大步跨步冲向厚重木门,想要推动门板闭合,阻拦闯入者。
可那人的速度,比预想之中更快。男子已经冲到门头台阶,一只手猛地扒住正在向内闭合的木门边框,手掌发力,狠狠向外拽!
“哐!”
木门被巨大力量拉扯,重新被硬生生扯开大半。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脸上戴着深色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遮挡绝大部分五官,只能看见下颌线条。眼神凶狠,目光死死锁定周砚怀里的背包。
男子一言不发,直接越过门槛,闯入归安礼葬前厅,径直朝着周砚的位置猛扑过去,双手伸出,就要抢夺背包。
厅堂之内瞬间大乱。
闯入的陌生男子,暴力抢夺卷宗背包,记者周砚被迫连连后退躲避。
“把那份笔录,交出来!” 男子嗓音刻意压得沙哑,改变原本声线,不让旁人识别,“那份东西,不该留在世上!”
周砚抱着背包,侧身躲闪,绕开原木仪式高台。白菊花枝被冲撞,几枝盛放的花朵,哗啦啦掉落在青砖地面。
沈归安跨步上前,挡在陌生男子的前进路线前方。
“站住。” 沈归安声音低沉冰冷,“这里不是你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
男子红着眼,已经被恐慌逼到失控境地,完全不听劝阻,侧身想要绕过沈归安,继续扑向周砚。
沈归安伸出手臂阻拦,二人肢体发生冲撞。冲撞的瞬间,巨大的情绪刺激扑面而来。虽然青铜归安钥并没有开启幻境,但是大量狂暴、恐惧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冲击沈归安的心神。左手腕那道旧疤,骤然爆发出一阵钻心灼烧剧痛!
痛感来得猛烈,沈归安身躯不受控制微微一晃,脑海里面,不受控制闪过二十年前雨夜的破碎幻影。雨水、垮塌沟谷、孩童哭喊,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
“沈归安!” 苏清禾看见他脸色骤然发白,旧伤发作,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想要辅助阻拦闯入者。
陌生男子看见沈归安受旧伤剧痛影响,出现短暂迟滞,抓住空隙,猛地再度绕开,再一次扑向周砚。
周砚被逼退到厅堂靠墙书柜位置,已经退无可退。男人的手,眼看就要抓到背包背带。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巷口方向,两道街坊的身影飞快冲进门内。是修书匠老周,还有退休老民警陈山!
“住手!” 陈山一声大喝,虽然年迈,气势依旧,“我是民警陈山!不许在这里行凶闹事!”
看见陈山这个当年办理旧案的亲历民警,闯入的男子浑身剧烈一颤。心底的恐惧,瞬间放大。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清楚二十年前卷宗全部细节。
男子的抢夺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多方人员合围之下,他明白,今天,已经不可能抢走背包里面的笔录副本。再继续缠斗,只会把自己彻底暴露。
男人不甘心地狠狠扫视屋内一圈,目光扫过周砚怀里的背包,扫过沈归安,扫过急救病床上面奄奄一息的林晚。
下一秒,他不再恋战,猛地转身,掉头,飞快冲出归安礼葬店门,拼尽全力,向着分叉小巷狂奔逃窜。
陈山、修书匠老周立刻追出门外,可对方对老城的小巷岔路极其熟悉,七拐八绕,转瞬,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老巷子深处,不见踪影。
厅堂内部,危机暂时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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