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工作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田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冲进来,手机举到乔枝面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评论。
"乔姐,炸了。昨晚那段视频,转了十几万。"
乔枝正在给棉手套翻面,没抬头。
"骂的多还是挺的多。"
"一半一半。"田小满滑了两下,"骂的说你是三年前的小偷,挺的说……说你那片竹,刻得比台上的好。"
"那倒是实话。"乔枝把手套翻过来,指头撑进去。
田小满又滑了一会儿,忽然停住。
"这条。"她把手机转过来,"有人贴了张老照片,青竹奖那年,你站在台上领奖,手里举着那件竹联。配的字是——'她那年十九岁'。"
乔枝看了一眼屏幕。照片很糊,边角发黄,但她认得那双手。十九岁的手,指节还没现在这么粗,握着竹联的样子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十九岁。"她说,"那时候我妈还在。"
门又被敲响。这次是王桂香,穿保洁的蓝褂子,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我看见视频了。"她把包子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我说嘛,你那双手,能是偷东西的手?我扫地扫了二十年,啥手没见过。"
乔枝抬头看她。
"桂香姨。"
"我昨天跟我们楼道的人吵了一架。"王桂香把围裙解下来,"有人说你坏话,我说你给我修过那只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你用啥补的来着——"
"蛋清加瓷粉。"乔枝说。
"对,蛋清。"王桂香一拍大腿,"一分钱没要。偷东西的人,会给我补缸?"
田小满在旁边噗嗤一声。
王桂香把两个包子往乔枝面前推了推。
"吃。"她说,"你瘦得跟什么似的。上次我见你,还有点肉。"
乔枝把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白菜馅的,还热着。
"桂香姨,"她说,"您昨天那架,吵赢了吗。"
"赢了。"王桂香把下巴一抬,"我说了,你们谁要是再提'小偷'两个字,我就把我家那口缸搬下来,让他们自己看看,偷东西的人补得出这种活吗。"
田小满笑出声。
"他们还说啥了。"乔枝问。
"说不过我。"王桂香把围裙叠好,"我说你们懂个什么,那闺女给我补缸的时候,手稳得很。我那缸现在还在用呢,盛热水不漏。"
温栀是九点来的。
她没穿云隐的工服,穿一件旧外套,眼睛肿着,眼白上有红丝。
她站在门口,手在包里掏了很久,掏出一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盖面上什么都没刻。
"闻素秋托我转交给您。"她说,"三年前她'走'的那天,把这个塞给我。说等有一天,您敢承认自己是谁了,再给您。"
乔枝没接。
"她没走。"乔枝说。
温栀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就在临江。"她说,"住在老楼后面那条巷子里,一直没离开过。"
"哪条巷子。"
"您别去找她。"温栀摇头,"她说了,等您自己找上门,她才认。"
乔枝把盒子接过来。木头很旧,边上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
她把盒盖掀开。
里头是一枚顶针。铜的,比她手上这枚小一号,内壁刻着一圈极细的痕。
"这不是我妈那枚。"乔枝说。
"是闻素秋的。"温栀说,"她也是做修复的。您母亲和她,当年是同一双手教出来的。"
乔枝把顶针拿出来,对着光。内壁那圈细痕,和她手上这枚内壁的刻痕,走向是一样的。一枚大,一枚小,刻法却是一个路子。
"一个师父。"她说。
"一个师父。"温栀说,"所以她写的字,和您母亲写的,收笔都顿那一下。"
温栀在椅子上坐下来,右手按在膝上,那块虎口的茧压着裤子。
"您问我这茧怎么来的。"她说,"是练字练出来的。闻素秋逼我练,一天五百个字,练了八个月。"
"练谁的字。"乔枝问。
"您的。"
温栀把手抬起来,看着那块茧。
"她要我练到能替您签字。可我练了八个月,只练到'证人'那一栏。真正签在处罚决定上的那两个字,不是我写的。是她自己握笔写的。"
乔枝想起第17章那三秒。虎口有茧,握笔捏筷子,眼泪把墨洇开。
"她写的时候在哭。"乔枝说。
温栀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她写完,把笔一扔,跟我说'去吧,出去说是你签的'。"温栀说,"我那时候二十一岁,我以为是保护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把我推出去,当那个能被查出来的名字。"
"你恨她吗。"乔枝问。
温栀想了很久。
"我恨过。"她说,"后来我在云隐待久了,看见她每年往白庐寄东西,寄的都是您母亲留下的。我就不恨了。她不是护我,她是护那批东西。她觉得东西在,您就有一天能回来。
乔枝把那枚小顶针放在桌上,和自己的并排。两枚顶针,一大一小,都是铜的,都发黑。
"她寄了多少年。"乔枝问。
"三年。"温栀说,"每年您母亲忌日那天,寄一件。第一年是一方砚,第二年是一叠字帖,第三年就是这个盒子。她说,最后这个,得等您自己敢认了才给。"
"前两件呢。"
"在白庐。"温栀说,"寄存着。和那个锦盒放在一起。"
乔枝看着两枚顶针。一枚是母亲的,一枚是闻素秋的。两个同一双手教出来的人,一个把顶针留给了女儿,一个把顶针藏了三年。"
乔枝起身,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水温的,杯壁上有一道旧裂纹。
温栀双手捧着,没喝。她的手不抖了。杯壁那道旧裂纹贴着她的掌心,硌着,她没换手。水汽糊上她的睫毛。她把杯子往唇边送了送,又放下,就这么捧着,像捧一件不敢碰的东西。
"您不恨我?"她问。
"恨。"乔枝说,"但我先给你倒水。"
温栀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肩膀一耸一耸,眼泪砸进水杯里。
中午罗玉芬来了。
她没开车,一个人来的,站在楼下没上来,打电话让乔枝下去。
乔枝下楼。罗玉芬的妆没化,眼下两片青。
"那道门,"她说,"我先生昨天回来了。"
乔枝没说话。
"他要开门。"罗玉芬的手在包带上绞,"他说……他说那东西放着太久了,该见见光。"
"您怕的不是见光。"乔枝说,"您怕的是见光之后,得说清楚它是怎么进去的。"
罗玉芬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视频我看了。"她说,"你那片竹,是真的。"
晚上陆停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牛皮纸袋,边角磨白。
他没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换了只手拿。
"当年那份专家意见。"他说,"原件。"
乔枝看着那个袋子。
"我签的时候,没看原件。"陆停说,"我信了我师父的名字。签完第三天,我才知道那份东西上,钉的是你。"
他把袋子递过来。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能证明它是错的人。"
他的手在抖。指尖压在牛皮纸上,压出一道白印。
"你听吧。"他说,"听了你就知道,我该不该被原谅。"
乔枝看着那只手。她的左手抬起来,停在半空,离那张纸,还有三寸。
扣秒余额:51 秒(已丢失:三年前她最后一次离开白庐时,保安跟她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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