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枝把台账接了过来。
纸是凉的，边角卷着，像一片被反复摩挲过的枯叶。
"等等。"陆停伸手，虚拦了一下，"今天你已经用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我知道。"乔枝说。
"第三次丢的那三秒，"陆停说，"可能是你母亲的脸，可能是你十六岁那年的某一天。丢了你都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乔枝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铜顶针对着台灯。顶针发黑，内壁那圈刻痕在光下细得像头发丝。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台灯的光很窄，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陆停坐在对面，手撑在桌沿，没再拦。走廊里的风一阵一阵往里灌，把门轻轻推得晃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她把铜顶针压上去，贴住那行被划掉的字。
三秒。
她听见一只手在写这页纸。
笔尖很抖，一顿一顿，落一个字要顿七下。虎口有茧，握笔是捏的，像捏筷子，不是虎口贴着笔杆。写字的人一直在哭，眼泪掉在纸上，把墨洇开一小片——和第15章母亲笔记上那滴洇开的水，是同一种形状。
那双手写得很慢。"别让她知道是谁寄的"，写完这七个字，笔停了很久，久到墨都干了。然后是划掉的那一截，划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划完之后，那双手把笔放下，去摸旁边一样东西。摸了很久。是木头——指尖蹭过木纹的声音，闷闷的，带一点毛刺。摸到第三下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停在一个凸起上，像一枚锁扣。
最后，那双手放下笔，念了两个字。
"枝枝。"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是道歉的口气。
乔枝睁眼。
她的右手在膝上抖了一下，指节发木。三秒的僵劲儿还没过，铜顶针底下那圈皮肤比别处凉。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陆停放下撑在桌沿的手。
"你听见什么了。"他问。
"不止是字。"乔枝说，"她写完，还摸了一样木头的东西。摸了很久，摸到一个凸起，像锁扣。"
"木匣。"陆停说。
"木匣。"
"写这页的不是裴敬之。"她说。
陆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是个女人。"乔枝把台账放下，"右手虎口有茧，握笔捏筷子，不是虎口贴笔杆。她写的时候在哭，眼泪把墨洇开了，划那一截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把纸举到灯下，指着那个小洞给他看。洞很小，边缘毛糙，是被笔尖硬怼出来的。
"裴敬之的签名我见过。"陆停说，"第15章那份出库单，他写'纪律'两个字，横平竖直，笔压得很实。这个人不一样，她写字是虚的，压不住笔。"
"压不住，是因为手在抖。"乔枝说。
陆停的脸色变了。他想起第12章，竹刻老匠人秦守义在灯下说的那句话：签字的人不是你，是个女的，背对着我，头发挽着，右手握笔的姿势和你的不一样——你是虎口贴着笔杆，她是捏着，像捏筷子。
"和老秦说的那个人，"陆停说，"姿势一样。"
"同一个人。"
陆停拉开抽屉。锁扣响了一声，他翻出一张照片，边角发黄。三年前那份处罚决定的原件存档。
他把照片推到灯下。
"这上面的签字。"他指给她看，"我当年签专家意见的时候，扫过一眼。笔锋和这页台账，是同一路。"
乔枝俯身。那两个字写得很用力，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像怕笔尖滑出去。
"不是温栀。"她说。
"你怎么知道。"
"温栀的字我见过。第11章她在我本子上写过'第三排左二'，横是平的，落笔很轻。这个人的横往上挑，收笔还顿一下。"
陆停没接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是当年存档员随手记的，字写得很潦草。
经手人：闻。
就一个字。
乔枝盯着它。闻舟。闻素秋。
"闻素秋。"她说。
窗外的风又起，把窗帘掀得高了一点。陆停抬头看她。
"闻舟的姑妈。"乔枝把手放在膝上，"全书第一个把东西递给我的人。三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她把我那只工具包塞进我怀里，说'扔了吧，脏'。"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我那时候蹲在地上捡，捡了半个钟头。刻刀散了一地，刀刃朝上，我不敢用手抓，就用两块木片夹。她站在门口看，没帮我。"
"我说'姑妈，我手上有伤'。"乔枝看着桌面，"她说'手上有伤，才更该扔'。"
陆停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她一边扔我，一边替我写字。"乔枝说。
那句"枝枝"还在她耳朵里。全书这么叫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另一个，把她的工具包塞回她怀里，让她滚。
"她右手虎口的茧，"乔枝说，"和温栀手上一模一样。可温栀是被推出去顶'证人'名的那个人，她握笔的时间不够长，茧是后来硬磨出来的，浅。闻素秋的茧，是几十年握笔握出来的，压在骨头上面。"
陆停把照片收进抽屉，锁扣按下去，又响了一声。
"闻素秋三年前就走了。"他说，"走之前，她经手了最后一份文件。就是这份。"
"她没走。"乔枝说，"她只是不敢见我。"
陆停没反驳。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抽出一份寄存记录，翻到中间那页，摊在乔枝面前。
记录上写着一件东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领件人一栏是空的，但画了一个圆圈——刚好放一枚顶针。
"和第15章清单上那件'待领'，是同一件。"乔枝说。
"是。"陆停说。
他的手指往下移，停在最后一栏。
"寄存人：裴敬之、闻素秋。"
乔枝看着那两个名字。一个撤了纪律组就消失，一个三年前"走了"。他们把她推出白庐，把她扔出门，把她的名字钉在小偷两个字上。
陆停把记录本合上一半。
"我一直以为，当年签那份处罚决定的，是温栀。"他说，"三年来我找的就是她。我甚至去找过她三次，每次她都只摸自己的右手，什么都不说。"
"她是被摆上去的名字。"乔枝说，"真正握笔的那一双手，现在还在临江，住在老楼后面那条巷子里。"
陆停的手停在记录本上。他的指腹在纸上蹭了一下，纸面起了一层细毛。
"你打算去找她。"
"等她自己认。"乔枝说，"她躲了三年，不是怕我恨她。是怕我当着她的面问一句——你为什么一边扔我，一边替我写字。"
那句话她没说出口，但陆停听懂了。他把手从记录本上收回来，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乔枝把台账翻回第十七页，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划痕很重，重得像是怕人看清。可划的人不知道，笔尖戳穿了纸，那三秒就留在那个洞里了。
"签名日期呢。"她问。
陆停抬眼。
"你母亲走的第二天。"
乔枝把手放在那页纸上。纸很凉，凉得不像纸，像一块在阴处放了很久的石头。
一个推她出去的人，一个扔她出门的人，在她母亲走的第二天，一起在白庐签了字，替她留了一件东西，还替这件东西留了一个只放得下顶针的圆圈。
扣秒余额：45 秒（已丢失：她十六岁那年，母亲教她写"枝"字时，窗外那声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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