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三村的楼道里有股咸菜味,从一楼腌到六楼。
风扇在四楼那家转,转一圈,响一声;转一圈,响一声。乔枝上到五楼,鞋底已经沾了一层灰,灰里混着水,踩下去发黏。
501 的门开着。
门口堆着三个黑色垃圾袋,袋口系得很紧,系的是死扣。
一个女人蹲在袋子旁边,手按在膝盖上。她头发白了一半,没染,白得很实在。看见乔枝,她先站起来,又蹲下去把袋子往墙边推了推。
"你就是那个五十块的?"
"我是乔枝。"
"我姓郑。"女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郑丽华。他们说你便宜,我想着便宜就便宜吧,反正我也没剩多少了。"
乔枝把工具包放在门边,没急着进。
"郑姐,我先说清楚。"她蹲下来,跟那三个袋子平视,"五十块一小时,只做整理,不做搬运。您让我扔的东西,我会先问您三遍。问完您还是说扔,我才扔。"
郑丽华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头发还密。
"三遍?"
"三遍。"
"值当的吗,五十块钱。"
"值当。"乔枝把包拉开,"有些人扔的时候不想,扔完才想起来。我不爱看人后悔。"
屋里已经空了大半。
客厅的地板上留着几块浅色的方块,那是沙发和电视柜压出来的印子。墙上有钉子,钉子上还挂着半截双面胶。阳台的门开着,风把一股霉味送进来,那味道是从墙根渗出来的,潮湿,发甜。
郑丽华从卧室拖出来一个纸箱,纸箱不大,抱着刚好。
"就这些。"她说,"他让我净身出户,我一样家具都没拿。我就拿了这个。"
乔枝把手套戴上。
箱子里一共十一件。三件外套,两件是男式的,被折成了方块,压在最底下。一个药盒,里头还剩四板药。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偏了,偏外侧。一个搪瓷缸,缸身上掉了一块釉,露出黑铁。
最上面是相框。
木头的,巴掌大,玻璃裂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中间。框里的照片是一对老夫妻,站在公园门口,老太太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郑丽华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我妈的。"她说,"我妈走的时候,家里就剩这个。别的东西我都不要了,这个我要留着。"
她把相框往乔枝手上一放。
"你看看,还能修不能修。"
相框落进掌心的那一下,铜顶针热了。
台灯先响。那种老式台灯的嗡嗡声,很细,像蚊子贴在耳朵上。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念给自己听。
"锦绣里七栋一八零二。"他说,"钥匙在鞋跟里。鞋跟里,记住了。"
接着是他哼的一声,哼的是一段老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三秒。
乔枝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没眨。她的呼吸慢下来,慢到胸口几乎不动。药盒上的字在她眼前是模糊的,她也不去看。
一下。两下。三下。
"姑娘?"
郑丽华在叫她,声音隔着一层水。
乔枝眨了一下眼。
"姑娘,你是不是低血糖?我这儿有糖。"
"没有。"乔枝把相框放到膝盖上,"郑姐,这个框我能修。修的时候要拆背板,拆了才能换玻璃。"
"拆吧。"
"拆了有可能拆坏。"
郑丽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坏就坏吧。反正我什么都没了,还怕坏个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按在纸箱边上,按得纸板塌下去一块。
"我是上个月十三号出门的。"她说,"那天我买菜回来,门锁换了。我敲了四十分钟,他没开。后来他发短信,说离婚协议在鞋柜上,签了再走。"
乔枝把相框放在膝盖上,没催她。
"我没签。我在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开门,那个女人在里头,穿着我的拖鞋。"
"拖鞋呢?"
"没拿。"郑丽华说,"我嫌脏。"
她顿了顿。
"我这二十年,就落下这么一箱子。我老公,我闺蜜,都是我介绍的活儿。她离婚那年在咱家住了七个月,那时候她说,姐,你这人太实在,得有人护着你。"
郑丽华把眼睛抬起来,看向阳台。
"护着我。"她说,"护得挺好。"
乔枝从包里取出一把薄刃。刀刃只有两指宽,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黄。她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是四颗小钉,钉头锈了。
她没撬。她用刀尖顶住第一颗钉子,往顺时针方向转了半圈,锈就松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她换了方向,因为那颗钉子曾经被拧回去过,螺纹反了。
这块背板被人拆过。拆过,又装回去。
她把背板取下来,先把内面朝上,看了一眼。
背板内侧有一圈旧胶,胶是黄的,硬了,边上翘起来。中间那段没有胶——那一段被人用手指抹开过,抹得不干净,留着一道指腹的纹路。
这道纹路她认得方向。右手,食指,从右往左抹。李兆先是右撇子。
而且这胶不是三年前抹开的,是新的。新胶和旧胶之间差了三毫米,中间那三毫米是灰,灰还没积厚。
这块背板最近被人拆过一次。拆完塞了东西,又原样装回去,装的时候手抖了,钉子拧歪了一颗。
乔枝把背板翻过来。
里头掉出两样东西。
一把钥匙,黄铜色,齿很新,新得发亮。一张便签,折成四折,纸边发黄,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字很小:
锦 · 7-1802 · 物业王处
钥匙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郑丽华脚边。
郑丽华低头看,看了很久,没捡。
"锦绣里。"她说,"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他说要买的小区。后来他说没买到。"
乔枝没说话。她把布鞋拿起来,鞋跟是牛筋底,外侧磨掉了一大块。她用刀尖挑了挑鞋跟,那一块是空的,空的,中间垫了一层薄胶。
胶底下有一个洞。洞里塞着一把钥匙,比第一把小,是房门钥匙。
她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郑丽华面前的地板上。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急,三四个人。
"丽华!"
一个***在门口,穿polo衫,肚子把衣服顶起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胳膊,指甲涂成奶茶色。
"丽华,你什么意思?"男人说,"房子明天过户,你今天把东西堆楼道里?"
郑丽华的手在抖。她没站起来。
"李兆先,"她说,"锦绣里七栋一八零二,是谁的房子。"
男人的脸没变,脚步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什么锦绣里。你听谁瞎说。"
"你说过。"郑丽华抬起头,"你说没买到。"
年轻女人笑了一声,往男人身后缩了半步。
乔枝把薄刃收回包里。她站起来,把白手套摘了,摘得很慢。
"我刚才在箱子里找的。"她说。
"你谁啊?"男人转过来,"收破烂的?"
"我收五十块一小时。"乔枝说,"这位姐姐雇我整理箱子,我已经整理完了。剩下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把工具包背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哦对。"她说,"第二把钥匙在鞋跟里。您要是也忘了,可以回去看看。"
男人的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又放下。
郑丽华终于把地板上那两把钥匙捡起来。她握得很紧,钥匙齿陷进掌心,陷出两道白印。她没哭,她在笑,笑得整张脸都在抖。
"李兆先。"她说,"你哼的那首歌,跑调还是没改。"
乔枝下楼的时候,五楼那家的风扇还在转。转一圈,响一声。
楼下围了七八个人,都举着手机。有人在对着楼上拍,有人在喊"再说一遍"。三楼那个穿睡衣的小伙子把手机举得最高,屏幕里正播着刚才那一段。
"姐!"他冲乔枝喊,"你已经上网了!同城第三!"
乔枝没停脚。
"标题叫什么?"她问。
"《收纳师当场拆穿渣男,全网叫好》。"小伙子笑得很兴奋,"姐,你火了。"
乔枝走出棉纺三村的大门。
地铁站闸机前排了六个人。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同城榜,第三条就是那段视频,播放量已经过了二十万。她往下滑评论区。
前排全是叫好的。再往下,第三条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
这女的是骗子。三年前在古玩圈偷客户的东西,被整个行业联名除名了。你们搜搜"乔枝 白玉"。
乔枝站在闸机前面,看着那条评论。
前面的人刷码过去了。后面的人催了一声。
她抬起头。
闸机有两个口,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她要去的地方,她清清楚楚知道是哪一站。可她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从左边过,还是从右边过。
不是犹豫。是那三秒里,本来有一句话,一句她自己对自己说的话。那句话不在了。
后面的人又催了一声。她随便挑了右边,刷码,过去了。
扣秒余额:6 秒(已丢失:从宴会厅到侧门的三秒;闸机前自己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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