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在配电房的水泥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钢管声停了。
水泥地冰。他躺了不知道多久,后背那一块是麻的。
外头天光已经变了颜色,从白转成灰。
他试着动右手。虎口黑线扯了一下,疼。左肋旧伤像被膝盖顶过,呼吸深一点就发紧。
他先数了一遍身上:头在,手在,脚在,甩棍在。
右袖口那块完整玉还在,隔着布硌着。左袖口残玉扁,凉。
两样都还在。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视野里空荡荡的。灰字没出来。两天前在秘境透支的精神力,还没缓过来。
偶尔有灰影从眼角闪过。他聚焦去看,又没了。
配电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过。门缝塞着塑料袋。两个肉包,一盒牛奶。
包子凉了。油渗在袋子上,凝成黄白色。
袋里有张纸条。字歪得厉害。
“哎远哥,你三天没来上班,站长骂人了。嘿,电话也打不通。”
“完犊子,你的车在机床厂墙外躺了三天,我顺着墙根摸进来,才看见你在这儿。”
“包子给你搁门口了,凉了别怪我。你比包子经放,肯定没事。——胖子”
顾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胖子进过配电房,看见他躺在配电箱后头,没叫人。
要么胖子胆子大,要么胖子没看懂那是什么场面。
包子搁在门口,说明胖子没敢走近。
手机在兜里,开机后没响过。胖子的电话,应该是在秘境那三天打的。
他撑着配电箱站起来。腿麻得像别人的。
走到门口,往外看。工地围挡外,路灯刚亮。傍晚了。
他吃了包子。凉的,皮硬。牛奶喝了一半,剩下的揣兜里。
胃里有了东西,手才不抖。他靠着门框坐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退下去。
回住处的路上,顾远绕了远路。从工地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绕回围墙缺口。
车还锁在那堆废钢筋后头,落了一层灰。
他推上主路,骑回城。
主路上车不多。他骑得很慢,左手扶把,右手垂着不敢用力。
每过一个路口,他都往后视镜看一眼。镜子里没有那辆黑色越野。
路过一家药店,买了瓶红花油。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
虎口缝着线。脸上有干了的鼻血印。走路左肩低,右肩高。
“十九块八。”收银员说。
顾远数了二十块。硬币搁柜台上。没等找零就走了。
那两毛钱他不要了。多站一秒,就多一个人记住这张脸。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他停下来歇了半分钟。
左肋的伤比预想的严重。
爬到六楼,后背全湿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摸钥匙。
门锁没被撬。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桌上半瓶矿泉水。椅子歪着。垃圾桶里两个泡面盒。
屋里没人来过的样子。可虎口那几针不是他自己缝的。
这两件事凑不到一块儿。
顾远把红花油扔桌上,脱了外套,对着镜子看虎口。
镜子是房东留下的,边角发黑。他凑近了看。
针脚一共七针,间距均匀,收口打在内侧。
缝线很细。走针规矩。他自己缝不了。
医院也不会用这种黑线。线头收得利落。像有人拿针线的手很稳。
他盯着那几针看了很久。
昏迷那三天,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口。屋里没丢东西。
桌上四百一十七块六还在。他数了两遍。
四百三十七块六,减去买红花油那二十块,正好四百一十七块六。一分不差。
进来的人,翻都没翻他的钱。
谁缝的?
他刚把外套挂上,门响了。拍门。三下。很重。
“小顾。”刘扒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硬,“开门,我知道你在。”
顾远没急着开。他把桌上的钱塞进枕头底下。
走到门边,凑近猫眼。
刘扒皮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永远不换的灰夹克。
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嘴角绷着。眼睛往门缝里瞟。
刘扒皮今天来,不是为了关心他。
监控那件事,站里能压的人只有站长一个。站长要的是封口,不是真相。
顾远把这条记在心里。
顾远盯住刘扒皮的眉心。太阳穴一跳,灰字从视野边缘挤出来,边缘抖。
【刘扒皮:灵药补贴账目私吞,共七笔。
实物在其住处床头柜第二层夹板。】
他抹鼻。手背有血。够用了。
他开了门。没让开身子。
“你小子,还活着啊。”刘扒皮抬手就要拍他肩膀。
顾远侧了半步。那只手落了空。
站长也不尴尬,自己往屋里走。
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远虎口的线上。
“你这手怎么了?”
“摔的。”
刘扒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信封搁在膝盖上。
“摔的?”他笑了一声,“小顾啊,我今天来,是关心你。”
“站长。”顾远靠门框,没坐,“你有事说事。”
刘扒皮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拍了拍信封。
刘扒皮进门才三分钟,眼睛已经扫了三遍。
一遍扫桌上,一遍扫床,一遍扫枕头底下那个位置。
钱塞枕头底下,塞对了。
“行,那我直说了。上个月底,城西路口,你跟人打架。交警监控拍到了。”
顾远摸左袖口。没说话。
“配合,我压记录。不配合——”
顾远摸了一下左袖口。
监控能压,代价是鼻血,站长怕事。值。
“七笔。”他说。
刘扒皮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灵药补贴。”顾远鼻血滴在领口,“第二层夹板,松没松,自己看。”
刘扒皮张了张嘴。嘴里那点唾沫咽下去,没咽干净。
信封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脚边。
他弯腰去捡,手抖了两下才捏住。
“你……你怎么知道的?”
顾远没答。
“监控你压。补贴我压。两清。”
刘扒皮站起来的动作很猛。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他没扶,往门口走。
经过顾远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想说什么。
顾远已经让开了门。
“慢走。”
门关上了。
走廊里那串脚步跑了两步,又停。停了三秒,才真正走远。
顾远走到桌前,抽了两张纸巾,团起来塞住鼻子。
他坐了一会儿。太阳穴的跳动慢慢缓下来。
灰字已经消失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代价一点没少。
他低头看虎口黑线。昏迷三天,有人缝手。
窄口外有人拖走武师。黑夹克有钢管,有刀,没补刀。
他换掉纸巾,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灰字透支后的视野里,偶尔有灰色残影闪过去。像坏掉的电视。
他闭上眼睛。手机响了一声。短信。屏上跳着 20:07。
号码陌生。
“顾先生,我是那天路口的人。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顾远把手机扣在枕边。没回。号码记住了。
“老地方”。路口那个人知道他在哪一片跑单。
这不是巧合。那天路口,他报的是外卖站登记的号。
顺着这个号,能查到站,能查到站里的人。
他翻身。左肋压着疼。
疼是钝的,说明骨头没断。断了的疼是尖的。
窄口外三下,敲石壁。出租屋三下,拍门板。
三下。又是三下。
他想起窄口外那个人影。左手少三根手指。背对他,蹲着翻巡查员尸体。
翻完,那人走向石室更深处。
巡查员死在门内。石门封死。
那人怎么进去的?谁杀的?
瘦子的钢管脱手。后来不见了。黑夹克有钢管。
手机屏幕又亮。还是那个号码。他这次看了。
第二行:“城西路口的事,上面在问。”
上面。不是哪个人,是上面。
顾远把手机扣在枕边,起身检查了一遍门锁。
搭扣是好的。
他把甩棍放在床头,手一伸就够得着的地方。
甩棍是他在秘境里唯一没丢的东西。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他盯着那条光,没睡。
明天下午三点。去,是坑。不去,上面就会自己找过来。
他顶了张塑料凳,躺回去,没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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