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头盔上。
顾远把电动车拧到底，外卖箱里三份麻辣烫来回撞。超时一单扣五块。今天已经扣了十五。
前方十字路口，人群轰地散开。
他捏死刹车，车轮在积水里滑出两米。
路口中央，黑夹克一掌拍出，空气闷响。光头男人倒飞，砸穿一排共享单车，落在离车头不到三米的地方。
“是武者，快跑啊。”
灵气复苏第三个月，这种视频顾远刷过几十次。官方说事态受控。柏油路裂成蛛网。这叫受控？
黑夹克抹了把嘴角的血，抢上两步，一脚踢开光头垂着的手，弯腰在他怀里摸——外套、裤兜、鞋帮，动作快得不像刚挨过打。
什么都没摸出来。
街角响起喇叭。两辆“武备巡查”越野车碾着积水冲过来。黑夹克啐了一口，回头看了光头一眼，钻进小巷，几个起落消失在雨幕里。
人群跑了一半，剩下一半举手机往前凑。镜头全对着路口那排倒下的共享单车。没人往积水里那团人看第二眼。
顾远没动。
他先扫了眼身后——巷口，电动车，二十步。
再看向光头。翻扯过的衣襟内侧，夹层绽开一道线口。一块青灰玉佩从破口滑出来，泡进积水。
雨点把玉上那层灰垢一点点砸开，砸出底下一点青。
顾远盯着那点青，左手拇指蹭过袖口缝线。
路口那股闷响的余劲扫过来。太阳穴一跳。视野里浮出一行灰字，半透明，像隔着雨看对楼的灯。
【聚灵古玉。可引气入体。持有者气若游丝。】
他眨了一下眼。第二下，字散了。一线鼻血混进雨里，没人看见。
上个月站里老赵转过一条黑市悬赏：引气入体类灵物，七位数起收。老赵嗤了一声，说这价能买半条街的外卖站。
顾远兜里四百三十七块六。这是他的全部。那块玉要是真的，这个数后面得加六个零。
黑夹克搜过一遍没搜到，随时可能回来。巡查车被堵在两个路口外。光头胸口还在起伏，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玉在手边，拿了就是七位数；不拿，要么便宜折返的黑夹克，要么进巡查队的证物袋。
顾远的目光又扫过身后。巷口没变，二十步。再看回路口：救人，亮证，最干净的遮挡。赌得起。
推车，摘头盔，冲进雨里。
“让一让，急救的。”
手机镜头齐刷刷转过来。
“那送外卖的下去干嘛，不要命了。”
没人应。第二个声音接上来：
“疯了吧，武者刚走他就敢上。”
膝盖砸在积水里。他跪到光头身边，掰开嘴检查气道，双手叠上胸口按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免提开着。
“120，请讲。”
“十字路口。男，胸廓塌陷。昏迷，呼吸弱。”
雨点砸在手机屏上，免提里的女声有点闷。
“保持按压，救护车已派。”
“好。”
按压第五次，右手滑过对方衣襟。玉佩入手，冰凉。一股极细的暖流钻进掌心。
他把玉佩塞进左袖口，指尖在缝线上停了一瞬，继续按压。
“坚持住。车马上到。”
五分钟后，巡查队员拨开人群。担架抬走光头时，一名队员扫了他一眼：
“你做的急救？”
“对，持证。”
电子证书调出来，屏幕转向对方。去年站里搞培训，全站被逼着考的证。
“证哪考的？”另一个队员凑过来，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站里统一组织的。”
那人没再问，低头往册子上记。笔尖顿了一下。
“留个联系方式，回头可能做笔录。按流程。”
顾远报了外卖站登记的号。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收起手机，雨水顺着左袖口往下淌。
担架远去。他翻了翻右手掌心——指腹没破，指甲缝干净，还能接单。
再瞥了眼左袖口——扁平，看不出任何鼓胀。雨还在下。三份餐损加投诉，今天保底扣两百。
兜里四百三十七块六，扣完剩不下多少。但袖子里那块玉，七位数起。
深夜，城中村出租屋。
顾远反锁房门，拉严窗帘。灯泡只有十五瓦。玉佩摊在掌心，灰垢被雨水泡软了。
指腹一搓就掉，露出温润青色，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光晕。
他刷到过帖子，说引气入体要握玉静心，意念牵引。他咬住毛巾，合掌。管他真假，最坏不过疼死。
水壶烧上了，倒出一杯，搁在床头晾着。毛巾对折，咬进牙间。手机闹钟定到十分钟——万一疼晕过去，得有个东西把他叫醒。
床板吱呀一声陷下去。玉佩合在双掌之间，凉。静心，三息，意念牵引。
第一缕灵气钻进经脉。
烧红的铁丝顺着手臂往肩膀里钻，往胸口里钻。毛巾在齿间拧成一股。
经脉痉挛，太阳穴狂跳，鼻腔里涌上腥甜。眼前发黑，分不清醒着还是昏过去。
意识快断线时，那根铁丝撞到心脏附近某处。
锈了二十二年的门，被撞开一条缝。
轰。
耳朵里响起不存在的轰鸣。空气变了。稀薄灵气顺着毛孔，一丝一丝渗进来。
视野里浮出灰字，两行。
【引气入体，成功。当前境界：武者·初阶。
隐藏提示能力，已激活。】
路口那行字，不是眼花。
顾远瘫倒在床板上，大口喘气。鼻血糊了半张脸，头痛得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砸。
他想笑，一张嘴，先咳出血沫。
手机在枕边亮着，锁屏还是那条超时扣款的推送。他就着那点亮光把玉佩攥进掌心。
攥到指节发白。愣是没敢出声——隔板薄，隔壁住着人。
玉佩在掌心里彻底暗下去。视野里又浮出一行灰字：
【聚灵古玉（残）：灵性余量约百分之零点三。】
鼻腔里刚压下去的腥甜又涌上来，比第一次浓。他偏过头，血滴砸在枕巾上，洇开硬币大小的一块。
七位数烧成一把灰。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然后他撑起半边身子，把床头那箱泡面单手拎起来。
十二斤。上个月两只手拎都晃。现在一只手，箱子没晃，手也不抖。
他摊开右手看。虎口到手腕那截绷着，指节上那层老茧还在，底下的手已经不是原来那只。
玉烧没了。东西进了他身体里，拿不走。
账上亏了七位数，身上多了一个境界：武者·初阶。最底那一阶，也是阶。
挣扎着爬起来，拧开水龙头把脸冲净，毛巾上全是红的。床头那杯晾好的水，一口气灌下去。
胃里落定，头痛才退成钝的。
闹钟响了。十分钟到了。
顾远伸手去按。屏幕上跳着 01:00。
他躺回床板。鼻血糊着半张脸，头痛压成钝的。黑夹克回头那一眼浮上来。
那人看的是光头，还是光头身下的地？
隔壁传来翻身声。隔板薄，他连喘气都压着。手指摸到甩棍，别在腰后。
手机亮了。站长刘扒皮：“明天晨会，迟到扣五十。”
顾远盯着那行字。五十。他兜里四百三十七块六。玉佩已经暗了。
他按灭手机，把外卖箱扣死。
刚躺平，视野里灰字跳了一下。
【西北方向，有灵机萌动。
距显化：不足一日。】
字迹边缘发虚，像信号不好的电视雪花。他眨了两次眼才看清。第三次眨眼，灰字散了。
一根针从眼窝后面扎进去，直贯头顶。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一下。
鼻血这回不是一滴，是一线，顺着人中淌下来，把枕巾上那块硬币大的旧渍又洇开一圈。
他保持那个姿势没动，等针拔出去。
不足一日。西北方向。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城西地图——西北是工业区，废弃机床厂、旧仓库、拆了一半的城中村。
三公里？五公里？灰字没说。
现在去，就是在厂区干站一整天。黑夹克不会停手，先到的人先暴露。
不去，灵机显化完就散了，什么都没了。
他摸黑够到手机，把闹钟定在十一点二十。外卖箱拖到床头，玉佩隔着贴身口袋压在胸口。
那两行字还在。
西北方向。不足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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