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她母亲是舒晏芝。那个名字……那个名字我不会认错。”
于知昱站在他旁边，手还扶着他的胳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第泽还小的时候，赫远岑经常半夜起来看孩子，她以为他只是紧张。后来第泽大一点了，赫远岑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她以为他只是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极为不自信，不知道怎么当父亲。再后来，赫远岑对她越来越好，好到近乎小心翼翼。他大龄不婚，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缺陷基因不自信。
原来一切都有答案。只是她从来没有找到对的那把钥匙。
“第泽，”于知昱开口，声音很轻，但稳住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天。”第泽说，“我从舒晏芝，也就是舒亦珩妈妈那里回来之后。我之前就总是磨不开那几件事，念珩的色盲，手链上的‘岑’字，你跟我说过赫远岑是色盲，通过这些事，我拼出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于知昱问。
第泽抬起头，他看着于知昱，又看看赫远岑。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第泽两天没吃没喝，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都突出来了，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我不知道。”他说，“妈，我真的不知道。我跟舒亦珩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我整个人都乱了。我想了两天，想得脑子都快炸了。我想泡在水里，我想把脑子冻起来，我想什么都不记得，但是不行，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他又停了一下。
念珩仰着小脸，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妈妈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不知道自己的外婆和爷爷曾经爱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色盲是这一切的钥匙。
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泽伸出手，把念珩拉过来，抱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念珩的小肩膀上，闭上眼睛。念珩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爸爸不哭。”念珩说。
“爸爸没哭。”第泽说，声音闷在念珩的肩膀里。
赫远岑看着他们。他看着第泽抱着念珩，看着于知昱站在旁边，看着第风守在床尾。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像一个蹩脚的故事，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没说完的话。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那些秘密会跟着他进坟墓，他错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在念珩旁边坐下来。念珩从第泽怀里探出头来看他。
“爷爷，你也来抱抱。”念珩说。
赫远岑伸出手，搭在第泽的肩上。第泽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于知昱也坐过来，把手放在赫远岑的手背上。第风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下，也把手放了上去。
念珩看着叠在一起的手，忽然高兴起来：“你们不打架了！”
“不打了。”于知昱说。
“那我来画画。”念珩从第泽怀里挣出来，把图画本摊在床上，拿起彩笔开始画。他画了一座山，灰灰的，又画了一条河，蓝蓝的，又画了几棵树，灰灰的。最后他在山顶画了一个太阳，涂成橘红色。
“这是我们家。”他说，举起来给大家看。
赫远岑看着那幅画。他看见那些颜色，灰色、蓝色、绿色、橘红色。在他眼里，它们都灰扑扑的，只有深浅不同。但他知道念珩看到的和他不一样。念珩看到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更鲜艳的、更分明的、更灿烂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舒晏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们坐在学校研究所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她看着天上的云说：“远岑，你知道吗，颜色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它不骗人，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当时笑了，说：“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好看”。
“第泽，”赫远岑开口，声音很轻，“舒晏芝……她还好吗？”
第泽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在赫远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她很好。失忆了，不会记起以前的事了。”他说。
赫远岑低下头。他的手指交握着，指节泛白。于知昱把手覆上去，握住了。
“远岑。”她叫他。
赫远岑抬起头。
“你欠的债，”于知昱说，声音很平，“不止我一个。”
赫远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温厚，也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坚定。
“我知道。”他说。
第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碎片。第泽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念珩跑出去了。第风走过来，坐在第泽旁边。
“香农没有写过情诗。”第风忽然说。
第泽转过头看她。
“但他用一行公式，写下了情话的秘密。”第风说，“信息论的公式。一个意外，能让所有的颜色都回来。哥，你的生活就是一个意外。但意外不一定是坏事。”
第泽看着她。
第风说，“香农说，信息是不确定性的消除。你现在什么都确定了。所以你可以重新开始了。”
第泽低下头，看着念珩的画。满纸的绿色在他眼里是灰色的。但他忽然觉得，灰色也可以很好看。
“嗯。”他说，“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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