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想起一个情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茶。两个人就那样坐着，偶尔说一句，偶尔沉默。后来他送她回家，路上她忽然说，我从小没见过爸爸。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她只是随口一提，后来她又提过几次，每次都很简短，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说她妈妈舒晏芝一个人，说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说她妈妈从来不提爸爸的事。
他记得他问过一次：“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舒亦珩摇头：“不知道。我问过我妈，她不说。只说是个很好的人，但是他去了国外，从此没了联系。”
第泽问有多久没联系。
她说有三十年了吧。
第泽问他一直没回来吗。
她说听妈妈说一直在国外，无法联系。
第泽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雾气一样，一点一点凝聚。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条金手链。
是舒晏芝给念珩的满月礼。手链很细，黄金的，上面挂着一个拇指盖大小的牌子，正面刻着一个“岑”字，背面什么都没有。舒晏芝当时拉着念珩的小手，把手链给他戴上，说这是外婆给你的，好好留着。
第泽当时只觉得“岑”字有点奇怪。既然不是给念珩取得名字，那是她什么人的？舒晏芝的那个未婚夫姓什么，和“岑”有什么关系？他以为是舒晏芝纪念什么人，没有多想。
现在他把手链翻过来，看那个“岑”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是手工刻的，字体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父母从国外回来，一家人吃饭。第风聊起八卦，说他们科室有个病人是色盲，经常穿不一样的袜子，后来就把有颜色的袜子全扔了，统一买白袜子或者黑袜子。于知昱公布了他们爸爸也是色盲这件事，他问赫远岑是不是也这样。赫远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于知昱接过话头，说了一句“你爸是红绿色盲，你们兄妹几个都没事，算是运气好”。
第泽现在想起念珩怎么是色盲，可能是隔代遗传吧。
他需要想一想。
他带着念珩和他的图画本去了舒晏芝那儿，给她看念珩画的画。
念珩从第泽怀里挣下来，跑到舒晏芝身边，把手里的画举给她看：“外婆你看，我画的！”
舒晏芝接过画，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忽然顿了一下。她看着念珩，问：“宝宝，这棵树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的。”念珩说。
舒晏芝又看了看画上那棵树，确实涂成了灰色。她抬起头，看了第泽一眼。那一眼很快，不到一秒，但第泽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某种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一扇被风吹开一条缝的门。
“念珩，”第泽开口，声音很平，“外婆给你看看你画的树好不好？”
“好！”念珩又跑过来，拉着舒晏芝的手。
舒晏芝把画放在茶几上，指着上面那棵树说：“这棵树画得真好。像真的一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夸念珩，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第泽看着舒晏芝的侧脸。她的鬓角已经全白了，耳后有一块小小的褐色老年斑。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让第泽想起一个人。
“妈，”他说，“念珩前几天查出来是红绿色盲。”
舒晏芝的手停在画上，没有动。
“医生说是先天性的，遗传的。”第泽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我查了一下，X染色体隐性遗传。念珩是绿色色盲。”
舒晏芝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看第泽，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念珩画的灰色小树上面。
“亦珩是携带者。”第泽说，“所以念珩才会患病。”
舒晏芝沉默了很久。第泽看看舒晏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一种不安。
“妈？”她轻声叫。
舒晏芝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念珩，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第泽。
“你知道了？”她问。
第泽的心跳了一下。他其实并不知道全部，但舒晏芝这句话给了他一个方向。他稳住声音，说：“我知道一部分。我想听您说。”
舒晏芝低下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她的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叶子。
“念珩他外公，”她说，声音很轻，“叫赫远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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