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客厅像是被什么浸染了，那层青绿从绢面上漫出来，铺在地板上，爬上沙发扶手，连天花板的白色都泛着隐隐的冷翠。
赫星屿往后退了三步，又退了两步，一直退到厨房门口才停下。画幅石青的石绿的山层层叠叠，桃林的粉色像暮霭一样浮在山腰。隐士还在弹琴。溪水还在流，她盯着隐士的脸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张望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画的正对面，椅背贴着沙发，他整个人像是被那面墙吸住了一样，微微仰着头。客厅的顶灯没开，黄昏的光从阳台推拉门渗进来，和画上的青绿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水族馆般的照明。
赫星屿在厨房烧水。水壶鸣叫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作响，她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张望江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定格在画上。
“茶。”她说。
“嗯。”他说。过了大约十秒，他才伸手去够杯子，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画面。
赫星屿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她也看画，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像张望江那样进入画中，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隐士的面孔吸引，然后立刻弹开，像碰到烫的东西，那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画。颜料不会如此确切地模拟一种表情，那种正在聆听琴声之外某种声音的表情。
“望江。”她说。
“嗯？”
“你每天这样看，不腻吗？”
“不腻。”他说，声音很平。“你看这棵松树，”他抬手指了一下画面左上方，“昨天是向右倾斜十五度，今天我觉得是十三度。”
赫星屿看了一眼那棵松。它长在悬崖边缘，枝干虬曲，确实是向右倾斜的。但她无法判断是几度。“可能是你记错了。”
“可能。”张望江说，但语气里没有认同的意思。
沉默了一会儿，赫星屿把茶杯捧在手里，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是龙井的豆香。但在这间屋子里，任何气味似乎都被那幅画的某种存在感压制住了，茶香浮在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而画上散发出的那股青绿的气息沉在下面，厚重、潮湿，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
“你闻到栀子花了吗？”她忽然问。
张望江的鼻翼动了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隐花磁场，”他说，“气味是快速振动的隧穿效应。这是每个人对一种东西产生的脑海里的气味吧。”
赫星屿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是，”张望江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你觉得你闻到了，是因为你脑子里先有了那个气味的概念。然后你的嗅觉系统为了匹配这个概念，制造了一种虚拟的感知。”他顿了顿，“就像有人觉得旧书有香味，有人觉得是霉味，书本身没有变。”
“所以你觉得是我脑子有问题？”
张望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画上隐士嘴角弧度的复刻。“我问你，”他说，“你闻到了吗？”
赫星屿张了张嘴，她确实闻到了，从看到这幅画的第一天起，那股栀子花的甜香就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客厅里。那股香味就是在，有时候浓得像有人在耳朵后面别了一朵，有时候淡得像记忆。
“我闻到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肯定。
张望江转回去看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赫星屿需要反复咀嚼才能理解的话：“如果我们想维持粒子的叠加状态，”他说，“就要规避测量。一旦被测量，叠加态就消失。”
赫星屿盯着他的后脑勺问：“你在说什么？”
“有的事情，我们不要去问，不要质疑。”张望江的声音从画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绢面上的颜料在替他发声。“因为任何能获取系统信息的相互作用，都属于测量。不去看不去问，信息就永远存在。”
赫星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张望江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好像被这声音惊到了。
“那看了呢？”赫星屿问。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追问，也许是因为那股栀子花香在这一刻突然浓烈起来，浓烈到让她太阳穴发紧。
张望江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台外面梧桐树上麻雀扑翅的声音，然后他说：“量子世界里有个规则，测量会改变量子态。”他的声音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话，“规避测量，避免对量子系统实施观测或测量，防止波函数坍缩，保留原本的叠加态。”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赫星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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