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泽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往产房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去推那扇门，又像是要抱住什么，最终什么也没碰到，只是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
孩子活着，孩子的妈妈死了。
于知昱在抢救车上悠悠转醒。她的第一句话是：“孩子呢？”
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随时可能散掉。赫远岑握着她的手，眼泪落在她手背上，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刚刚在混乱中听见医生出来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耳朵里：产妇抢救无效，去世时间下午三点三十四分。
赫星屿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张望江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上下缓缓地抚。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刚才护士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那句话，她离产房门最近，她听得最清楚。张望江想捂住她的耳朵，但已经来不及了。
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一个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那襁褓是浅蓝色的，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脸红红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小桃子，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嘟起。
“家属——”
于知昱从抢救车上坐了起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晕倒后的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睛亮了。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双手伸出去，动作又急又小心，像是在接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护士把婴儿放进她怀里。
于知昱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孩子的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襁褓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妈妈不要你了……”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奶奶保护你……孩子。”
第泽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他慢慢走过去，站在于知昱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那双眼睛转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定住了，定在第泽的脸上。
第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于知昱和孩子一起拢进怀里。他的手臂很长，圈得很紧，像是要把两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下巴抵在于知昱的头顶，整个人的重量往下沉。
然后他哭了。
那哭声从一个极深极远的地方升起来，先是胸腔的震动，然后是喉咙里的低吼，最后变成一种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含糊不清的嚎哭。那哭声里带着一种极原始的、野兽般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挤了出来，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
第风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头。他也哭了，哭得毫无声息，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他的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挺直、挺直了又吹弯的草。
赫远岑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放在于知昱的肩膀上。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线，但那条线在抖。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法令纹流下去，消失在花白的胡茬里。
赫星屿终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她的脸哭得一塌糊涂，眼睛红肿，鼻头通红。她看着走廊那头的场景，看着那个抱在一起的家庭，看着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
“张望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
“嗯。”他心疼地看着她。
“我以后不要生孩子了。”她貌似在撒娇。
张望江沉默了几秒，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好。”他说，“我们不要。”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哼唧声，还有第泽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护士站的时钟指向四点零九分。那扇产房门上的红灯灭了，门无声地滑开，里面走出一个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有血丝。
他走到家属面前，看了一眼抱着孩子的于知昱，又看了一眼第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措辞，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没能救下她。我们尽力了。”
第泽从于知昱怀里接过孩子，他的动作笨拙，双手不知道怎么放，像是捧着一件不属于他拥有的珍宝。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眉毛淡淡的，像两道浅浅的弧线；鼻头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蒜瓣。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他妈妈的影子，但第泽知道，等他长大，她会越来越像。
“你妈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她是个勇敢的人。”
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舌尖。
走廊尽头，夜幕正在降临。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灰紫，最后沉入一片浓稠的深蓝里。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
于知昱靠在赫远岑怀里，看着第泽抱着孩子的背影。那个背影年轻，挺拔，但此刻弯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她想起早晨出门时，舒亦珩站在门口换鞋，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妈，等我回来吃晚饭。”
那顿晚饭最终没有吃成，谁也没有心情往胃里头塞任何食物。
餐桌上还摆着早晨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筷，电饭煲里的饭已经凉透了，结成硬邦邦的一整块。灶台上的汤锅里，炖了一半的排骨汤还浸泡在冷水里，血水把水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第泽抱着孩子站在产房门口，没有动。护士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滚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听见了，但没有抬头。
第风终于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他走到第泽身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婴儿的脸颊。
“哥。”他说，“回家吧。”
第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孩子在他怀里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她叫……”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砂纸磨过，“她叫念珩。”
于知昱听到这个名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早晨还在和赫远岑争论“明泽”和“明宇”哪个更好。那些争论现在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赫星屿把脸埋进张望江的胸口，她像一个担惊受怕的小兽。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惨白的荧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血色。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而有些人的人生，已经永远地分成了两半。
产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走廊尽头，那盏表示“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熄灭了。整个世界好像都松了一口气，却没有人觉得轻松。
第泽抱着念珩，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出口走。每走一步，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是某种节奏，某种宣告。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了一下。怀里的婴儿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哼唧声，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妈妈不要我们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爸爸要你。”
第风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到这话，猛地咬住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没有松口。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第泽打了个寒颤，把孩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哥。”第风在身后说，“车停在这边。”
第泽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他的儿子，面对着满城的灯火和喧嚣。那些灯火和喧嚣是另一个世界的，和他无关，和他的孩子无关。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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