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泽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茶几上的垃圾袋里，“说的是很多人同时记错同一件事。比如有人记得曼德拉在八十年代就死在监狱里了，还说他遗孀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但实际上曼德拉活着。成千上万的人有同样的错误记忆。”
“你觉得我们也是？”赫星屿问。
“我不知道。”第泽说，“但你们想想——如果我们四个人同时做了一场梦，梦见了同一个地方，那还叫梦吗？”
张望江问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帽盖好，放在本子上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什么很重的东西。“我在村那两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村子里，时间好像走得不太一样？”
第风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太清楚。”张望江问皱着眉，“我们在那里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还有那个祠堂，进去之后，外面明明是白天，里面却黑得像深夜，那种黑不是光线不够，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
第风点头。他想起了祠堂里那种被吞噬的感觉，脚下石砖的震动，淡紫色的光在空气中流动。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我也记得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第风说，“我们进村之前，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很多红布条。我当时觉得那些布条很诡异，但第二天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些布条在阳光里看就是普通的布条，没有一点诡异的地方。”
“因为那时候结界破了。”赫星屿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赫星屿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组织一个刚刚成形的想法，“那个村子里有什么东西，把我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那是一种……一种被困住的能量。那种能量让那个村子自成一体，不在任何地图上出现，不在任何记录里存在。我们进去的时候，是被那种能量允许了，出来之后，那种能量破了，所以村子消失了，第辰也消失了。”
“能量？”第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赫星屿说，“你可以叫它结界。叫它场。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我记得它的感觉，它让人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它让雷声在祠堂里炸开的时候，我的骨头都在震，它让祠堂的石砖发出那种淡紫色的光。那些东西，不是我编出来的，我不可能编出那种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第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车流、广告牌、霓虹灯，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他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它们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转过身。
“我也记得。”他说，声音很轻，“我记得那个村子的味道。黄土、干草、还有那种蝎子草的怪味，我记得祠堂里香灰的味道，我记得那条巷子拐了几个弯，我记得石榴树上石榴裂开的声音。我记得爸爸的手，那只手很暖，很干，掌心有茧。”
他停了一下。
他说：“我不会记错这些东西，这些不是梦。梦不会有味道，不会有温度，不会有质感。我摸过那块石砖，石砖是凉的，我攥过爸爸的手，手是暖的，我站在祠堂里的时候，头顶的雷声把灰尘震下来，落在我脸上，是扎的。这些感觉不可能全是假的。”
第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就当它是真的。”
“可它在哪？”赫星屿问。
“我不知道。”第泽说，“也许我们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一个存在于某处，一个不在任何地图上的第五家祠堂，一个用规矩困住了好几代人的结界。它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张望江问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是他凭记忆画的村布局。祠堂在村北，老槐树在村口，谷场在村中央偏西，第辰的院子在村东头第二条巷子的尽头。
“这个地图，”张望江问说，“也许对不上现在的任何坐标。但它是我记得的样子。我相信我的记忆。”
他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夹进封面里，然后把本子放在茶几正中间。几个人围着那本笔记本，像围着一团火。
赫星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在魏洛村拍的那些照片。祠堂的正面照、古柏、门楣上的空白、院里的石榴树、第辰的背影。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些照片里没有牌匾。”她说，“但我记得牌匾的样子，黑漆，榆木，刻着‘第五’两个字。我拍过它，我记得取景框里那块牌匾的样子，但现在照片里没有。”
第风看着那些照片，忽然伸手拿过手机，翻到下一张。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张照片是他拍的，拍的是祠堂天井里的一角，画面上是一片青砖地，石缝里长着苔藓，但在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影子，很淡，几乎看不清，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被拍进了画面，但在按下快门的瞬间又走开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是谁？”第风把照片放大。那个影子被拉大之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团块，形状模糊，看不出人脸，看不出衣服，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人的形状。
“我不知道。”赫星屿说，“我拍的时候那里没有人。”
几个人围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压着每个人的肩膀。
第泽第一个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那里有一种‘被困住的能量’。”
那种能量让那个地方存在了很长时间，但从我们的世界看，它是不存在的。我们进去了，因为那种能量允许了。我们出来了，因为第风他们破了规矩，规矩破了，能量散了，那个地方也消失了。”
“消失了？”第泽问，“那第辰呢？”
赫星屿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角落里模糊的人影，那也许就是答案，也许那个影子，就是第辰。也许他还在那里，也许他已经在别的地方。
第风把手机放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在动，很慢，像深冬河面下的暗流。“他跟我说过，”第风的声音很轻，“破了规矩，两代不相见就不作数了。也许他在等我们。也许他也在找我们。”
张望江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城市还在亮着，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几个人坐在客厅里，围着一本笔记、一部手机、一堆无法解释的记忆。
赫星屿忽然笑了。其他三个人看着她。
“也许吧。”第泽说。
“不管它叫什么，”第风说，“我去过那里，我破了规矩，我找到了我爸，这些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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