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风一直也没心思谈女友。
这件事,家里人都知道。于知昱念叨过几回,说你哥都定了,你也该上上心。第风每次都是嗯一声,然后起身去倒水,或者低头翻手机,把话题轻飘飘地错过去。于知昱叹口气,也不再说。她以为小儿子是内向,是害羞,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她不知道,第风心里早就住了一个人,住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内秀,犟种,认死理。这三样凑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死结。他对一见倾心的人很执着,执着到近乎病态。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第一次见面就拴在了心口上,每次心跳都会扯动那根线,不疼,但痒,痒得让人想伸手去抓,又够不着。越够不着越抓,越抓越痒。
那个人,很温暖。像冬天里一杯不烫不凉的水,不惊艳,不张扬,但你伸手去握的时候,温度刚刚好。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不算漂亮,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慢慢的,每个字都像是被舌头暖过了才放出来。她身上总有一股温暖花香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看见赫远岑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耳后,正低着头搅杯子里的咖啡。她抬头看见第风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是第泽还是第风?是弟弟吧?”
就那一个笑。第风感觉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他才知道,舒亦珩比第泽都要大三岁,是赫远岑的专职护士,会住在家里。
他什么也没说。他跟谁都没说。他把自己那点心思折了折,压到心底最下面,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他想,第泽喜欢她,她也喜欢第泽,那就行了。他就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旁观者。反正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直到,舒亦珩的妈妈出事,她在路边哭,说她妈妈被警车带走了。
他在第泽后面赶过去,看到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第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她摇头,什么也不说。第风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他想过去,可第泽已经过去了。第泽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着什么。
那天晚上,第泽送舒亦珩回家。第风说他也先回去了,在路口跟第泽和舒亦珩分了手,往相反的方向走。他走了大概十步,拐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停下来。
他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他不该停下来的。他应该回去,回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但他没回去。他从巷子里出来,轻轻地跟在第泽和舒亦珩后面。夜很黑,他看不清他们的背影,只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他们上了一栋楼。第风跟着,等几秒,楼道的声控灯灭了,然后跟上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板上。他找到了舒亦珩的房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第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温柔,他在说“别怕,我在这儿”。
第风站在门外。他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应该转身走的。他真的应该转身走的,可他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他听见里面第泽在给舒亦珩盖被子,听见他说“把灯关了,好好睡一觉”。脚步声往门口来了。第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掀开了门,进去躲在沙发后面,身体贴在沙发背上,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门开了。第泽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咔嗒一声。他没有看见第风。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只有尽头的那一盏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第泽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寂静里。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舒亦珩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蜷成一团。她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半梦半醒。第风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看了很长时间。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板上,整个人被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力量定在原地。
他不想做什么。他只是想看看她。
就看看她。看她好好地躺在床上,看她呼吸平稳,看她的肩膀不再抖了,这样他就可以走了。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不能再轻,他在她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舒亦珩翻了个身,脸朝向他。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细很匀。她没有睡,似乎也没有醒。
第风看着她,离得这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味的味道。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想碰碰她的头发,又缩了回来。他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时间像是停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透过门缝投进来又收回去。
然后舒亦珩动了。
她伸出手。很慢,很轻,像是在梦里。她的手碰到第风的胳膊,顺着往上摸,摸到他的肩膀,然后忽然用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拉。第风没有防备,整个人被她拉得弯下腰去。她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第泽。”她喊。
第风僵住了。
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中。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像是跑完了一场长跑。他想推开她,他想告诉她,我不是第泽,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舒亦珩又喊了一声,还是那个名字。她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搂得更紧,她的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像一只在寻找温暖的猫。她的身体很暖,暖得发烫,那种温暖从她的手臂传过来,从她的脸颊传过来,穿过他的衣服,渗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液里。
第风闭上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纠正她,他任由她搂着,任由她把他当成第泽。他在那一刻变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会后悔。,但此刻,此刻他只想让她抱着,哪怕她叫的是别人的名字,哪怕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蹭着他的下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香味吸进心里,存起来,他想,就这一晚,就这一晚。天亮之后,他就把这一晚折起来,藏到心底最深处,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天亮之后,他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第风。
天微微亮,第风轻轻地走出了舒亦珩的家门,关上门。他走下楼梯,走进夜里。
路灯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他在想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一朵泡在水里的花。
破晓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一激灵。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从那天晚上以后,第风就不敢看第泽。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舒亦珩根本不知道,第泽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可每次第泽提起舒亦珩,第风就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舒亦珩搬来家里,第风远远地看她,而当舒亦珩看他的时候,他却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睛里就会漏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谁都看得出来,舒亦珩选择的人是第泽。她看第泽的眼神,她跟第泽说话的语气,她等第泽回家时的姿势,整个人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随时准备迎上去。第风全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
他打消了向舒亦珩表白的念头。
其实他压根就没打算表白过。那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就被他自己掐灭了,像掐灭一根火柴,不让它烧到手指。他想,心爱的女人,比他要大好几岁,让他尤其依恋,那种依恋很怪,不像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倒像是……像是漂泊的船对港口的依恋。她身上有种东西,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找的,可他从来没见过,所以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大概是温暖吧,很成熟、很温馨的那种温暖,他第一次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可这份依恋,永远不会得到回应,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最让他痛苦的。他情愿永不放开自己的心怀去接受任何一个女子,他就只爱她,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待着,永远地看着她,永远不让她知道。
现在,她是哥哥的女人了。他们的婚礼将会在父母从国外回来之后举行。
他重温着无边无际的幻想,不,那不是幻想,那是真的。那天晚上,他拥有了她。虽然只有一次,虽然她喊的是别人的名字,可他记得她的体温,记得她温存的声音,记得她呼吸的频率。那一切在他的记忆里被反复回放,反复擦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然后告诉自己,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它在他的生命里凿出了一个深渊,很大,但深,深到看不见底。
他十分后悔,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一刻告诉她,我是第风,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转身就走,可他同时又十分满足,那种满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罪恶的甜。他知道自己不对,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永远不能弥补的错误,可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哪怕那个人永远不会回头看他,哪怕那个人成为他哥哥的妻子,哪怕他永远只能站在远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在自己的位置上静悄悄地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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